袁承天道:“我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受苦难,不做奴隶,永得自由;并不是我想君临天下,因为天命所定,天数使然,都是定数。我只是……”傅传书忽然大声道:“你不要说了,反正我只知道,从来天下兴亡,胜者王侯,败者寇,你要杀便来,不必多说!”
袁承天长长叹了口气道:“大师兄我岂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你走吧!还是回昆仑派吧!不要再加理会这世上俗事也就是了!皇帝那边我自会说辞!”他言罢手中已多了柄长剑,横着一划肩臂鲜血真流,深可寸许。傅传书见状惊道:“你……”袁承天苦笑道:“大师兄,我从来不怪你,因为有时我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又况且我也非事事做的得体,所以……”他眼中泪水流下又道:“大师兄你走吧!我只对皇帝说我武功不济,被你一剑刺伤,——所以……”傅传书见这袁师弟从来都是卫护自己这位大师兄,自己几次三番害他,他却不念旧恶,总是坦然面对,尤以这次为最!
袁承天见大师兄怔怔出神间,心想:你还不走!只怕稍后便有官军赶来!那时再要脱身只怕也难!所以他见傅传书发怔,便自大声说道:“大师兄,你还不走!”傅传书这时惊醒,心想不错,自己久留无益,只有暂回昆仑派,以待后来东山再起。
暮色四合,袁承天见大师兄孤身纵马而去,道路之上扬起了尘土,遮蔽了山边的村舍,心头升起一抹伤悲,正不知才可和昔日同门再见。这时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袁大哥,你怎么总是心怀仁慈,今日放他走路,只怕后患无穷!”袁承天转身见说话之人正是白莲宗掌门郑萧萧,心想:你岂难道要我杀了他?可是那又岂是大英雄所为?郑萧萧见他沉吟不语,又道:“袁大哥,你莫若随我回转白莲宗。”袁承天见她眉间眼梢多是含怨带恨,似乎柔肠百转,忽然问道:“郑姑娘,你是如何脱身王府的?”郑萧萧苦笑道:“凭我的知觉,因为今日摄政王奉旨入宫去为恭慈太后贺寿,我便觉得哪里不对,因为太后圣诞本应举国同庆,既使皇帝崇尚节俭也不至于只让区区几位重臣与会,这似乎不合常理,可见皇帝别有用心——那么不问可知定是为了捕拿这摄政王,接下来不免为殃及池鱼!我便出王府,便见宫中禁卫和侍卫倾巢而出向着王府而来,那么不问可知定是为着缉拿王府中的江湖人士,所以我便悄悄地潜出王府,并未告知武当派的赵天横掌门、少林派的不嗔和尚、僵尸门掌门言正辰、沧浪门管云涛和黄山派杜永名。”因为她知道这些人殊非善类,人人都包藏祸心,有着杀人的机谋,让他们与朝廷的官军相杀也未必不是件好事,这样于袁大哥的袁门大有益处,可以削减朝廷的实在,将来袁大哥的反清复明事业便不会多受阻拦,似乎还有事半功倍的好处。袁承天自然不会明白她这良苦用心,只是以为这郑萧萧身为白莲宗掌门,耳濡目染便沾染上了几分邪气,所以为人行事往往有不近人情之处,也是难免的。其实他哪里知道郑萧萧从来心仪于他,心中早已笃定此生非袁大哥不可……只是这想法未免一厢情愿,因为袁承天志在天下,而有时置儿女私情于不顾,因为天下庶民在流离忧患中,他哪还有心思去儿女情长!
袁承天虽觉得这郑萧萧只是自己潜出王府,而置其它人不顾,总是不对!可是又无由说出口,因为有时又岂能强人所难!本来这白莲宗在江湖上便被人认为邪魔外道,不是名门大派,所以不受待见,这也是当年白莲花有了赵相承骨肉之后,而不能告知他的原因所在,因为在江湖中往往是非黑既白的道理,予人束缚,不能挣脱!
郑萧萧见袁承天对自己邀他去白莲宗置之不理,便知他心中还是执念于那位清心格格,于今生不能忘怀,自己又何苦非要他与己同行,那岂不是强人所难?那样两个人都是郁郁寡欢,何苦来着?她眼角有泪,神情悲戚之中透着无尽的怨悔。袁承天不敢看她优郁的眼神,害怕自己心软也自流泪!
过了好一会儿,郑萧萧道:“袁大哥,萧萧知道你志在天下,不唯有它!是萧萧妄想了,也许咱们以后还有再见之时!”袁承天听她说话不对,问道:“你难道以后不履中土?”郑萧萧道:“我回到白莲宗,整顿教务,不让派中弟子胡作非为,也要效仿袁大哥你的袁门一般,多行侠义,济世为怀!自今而后,萧萧再无尘缘,不念过往之事!自此而后便潜心在白莲宗,俗世与我无缘,余生再不履中土半寸!”
袁承天听她说的绝决,仿佛已完全心灰意冷,再无热情,心想:是否自己伤她太深?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依旧眷恋着清心,因为执念一人不是说放就可以放手,只有身历其中的人,才会感同身受。不知何时郑萧萧已黯然神伤而去,不带走一丝尘埃。此处只留下了袁承天一个神伤,一时千头万绪的苦恼涌上头脑,让他一时难以自控,觉得有时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有时偏偏忘不了过去,也许余生只有在梦中相泣!这人生岂不是一场生死磨难,谁人也可逃脱?
当他回到养心殿面见嘉庆皇帝时,却见他不嗔不喜,神情之中透着万事不为所动,这倒让袁承天内心感到有些意外。他也不过问拿下傅传书没有,而是让人设宴为其庆功。袁承天几次三番要说自己大师兄傅传书走脱,可是嘉庆皇帝都以敬酒遮了过去。可是袁承天却是不说不快,酒酬耳热便说及此事。嘉庆却道无妨,说傅传书虽是摄政王余党,虽有忤逆野心,但罪不至死,所以朕也未完全放在心上,你也大可不必内疚。袁承天见他说的诚恳,不似作伪,心中不禁大为感动,心想:天下有些君主也该当是天下百姓的福祉,那么自己的袁门还有必要与朝廷为敌么?
嘉庆皇帝又道:“袁兄弟我想你袁门势及遍及天下,想这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三十万之众,可说是有与朕分庭抗礼之势,朕有时便心中隐忧。”袁承天道:“永杰,我之先袁督师一心忠义,我是后人,岂能人后,敢不效力于我人!记得他曾说: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嘉庆皇帝击节道:“朕读史至此,便自涕泗横流,以为袁督师是为不世出的英雄,从古及今罕有,便是我满洲勇士也是不如他!只是可惜天不佑护这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以至祸不旋踵,身死国灭,是为憾事!——如若当时他为我后金所用,将来不在拜相称侯之下,只是……”袁承天道:“假若当时他身降,那么也就不是袁督师,后人也不会拜谒敬仰于他了?”嘉庆皇帝心想不错,如果袁督师那样做了只怕也就不是他了。
嘉庆皇帝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袁兄弟,咱们一同去刑部看视摄政王如何?”袁承天心想皇帝定然是放心不下这位王爷——虽然他有忤逆之举,然而他终究是皇叔,皇帝纵有意禁锢于他,恐怕恻隐之心难免,再者恭慈太后只怕也不允许皇帝将这摄政王诛杀,毕竟与先帝是为手足!也许最好的办法是将他褫夺一切职权,贬为庶民,发配那边疆苦寒之地——宁古塔,让他自行悔过,任其自生自灭!然后嘉庆皇帝心中总是有些不安,便要与袁承天一同前往那刑部大牢看视摄政王多铎!
刑部大牢本来守备森严,可是现在却不见有看守的官兵,而且大牢之中灯光昏暗,透着阴森可怖。袁承天和嘉庆皇帝进了大牢便觉异样,因为关押多铎的牢门竟然是开着的。袁承天不觉心中一惊,跨步而入,只见偌大的牢房之中竟空空如也,不觉更是心惊。这时嘉庆皇帝道:“袁兄弟,看来这摄政王已然出逃了。”袁承天道:“可是这里并未有打斗的痕迹,他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嘉庆皇帝负手于后,说道:“看来朝中还有他的党羽,朕一时大意,忘了除恶毋尽,结果让他们里面通同作弊逃出天牢,只怕他决然不肯就此伏罪,还妄想与朕一较长短!”袁承天道:“永杰,这样看来只全力缉拿,否则他一旦出京,只怕后患无穷?”嘉庆皇帝道:“朕已下了诏书,京城四门严查,他只怕一时半刻出不了城,余党自然无法可施,只是他会去哪里呢?”
袁承天忽然道:“以他之性格,只怕与常人不同,因为这位摄政王一向桀骜不驯,自大成狂,想来不会托付于臣下,也许会在王府——因为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嘉庆皇帝听了,深以为然,便让他再去王府。——其实王府已是人去楼空,昔日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府,而且门前车马无,再无人敢多看上一眼。王府已被查家,贵重物事已被查抄,江湖人士已是闻风而逃,只有那些身无多大武功的死士才被捕杀,而赵天横他们这些武林大豪因为身有不凡武功所以尽可以全身而退,可怜晚晴侧福晋和多福安尽被拿起投入刑部大牢——皇帝念及这多福安儿时与自己是最要好的玩伴,所以不忍对他用刑,便吩咐四大顾命大臣看顾。他们也知道皇帝这心思,所以不敢有违,将这多福安安置在好些的牢房里,让牢中看守的兵役不可难为于他,他有什么要求尽可能满足于他。多福安虽头脑不甚明了,可是也知道皇帝还是顾念亲情,也不禁潸然泪下,心想:如果阿玛不行忤逆之事,皇帝又岂会查抄王府,我和额娘又怎会落得身陷囹圄之境地?只是不知阿玛现下情况如何?是生是死?
其实袁承天查看地上铁镣便发觉是为神兵利器所断,只是他心中已明了是大师兄傅传所为——看来大师兄是死性不改,非要一意孤行,非但没有听自己的劝说远离这京畿是非之地,非要强行插手这是非之争,还想扶持这摄政王多铎东山再起,只是他忘了便是多铎有心只怕也是无力,因为朝中虽有其党翼,只怕也是见风使舵之徒,眼见他大势已去,只怕早已望风而逃,也决然不会火中取栗,自取灭亡?——可是偏偏大师兄执迷不悟,非要倒行逆行,助纣为虐,只怕将来难有善终!
他虽看出却不能说出,因为那样一来更加会祸及昆仑,皇帝必定会下诏于伊犁将军苏宁杰围攻昆仑派,虽说昆仑派山高路险,多是难走,可是终究不是朝廷之敌,可说是岌岌可危,所以自己只有隐藏心中不说。嘉庆皇帝自然是看不出端倪,因为他虽身有武功,可是说到对昆仑派的武功却是不知,所以他并未看说这是昆仑手法所致,只是心中犹疑。
袁承天心想:此时只怕摄政王被大师兄救出,已是惊弓之鸟,断然不会再行回王府,只会随同大师兄前去XJ,因为那里有多隆阿将军,多半会暗投靠于他,再行起事。适才袁承天之所以对皇帝说那摄政王会径回王府,只是说辞,害怕皇帝细究,难免会查出行藏,那么事必累及于大师兄,便成祸端!这也是他用心良苦,害怕大师兄再入牢狱——因为这可是忤逆大罪,十恶不赦之刑,一经触犯便难以开脱,在别人是株连九族,在昆仑派便是灭派之危,他能不小心应对,毕竟昆仑派于自己是师门,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忘却,因为昆仑派还有师姊师弟和诸位师兄,他们都是仁心仁义,不全都是恶毒,所以他才要千方百计卫护于昆仑派。
嘉庆皇帝见此也是无计可施,见袁承天也是默然,心想:岂难道便这样故往故纵,只是不行,他虽是朕之皇叔,然而篡逆之罪不可恕,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缚虎入笼!他决心已决,携袁承天同往王府。
摄政王府凋零可怜,已显破旧不堪,透着无比凄凉,颇有一种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一种凄凉涌上心头,心想:人生直如一场大梦!袁承天也是感慨无已,心想:人生苦苦相求一场空,荣华富贵皆是梦!参不透南国红豆相思泪,看不透虎兕大梦归!
忽然便见一个人孑然独立在王府,在凄风苦雨中神情萧然,透着无比的神情。袁承天见是自己的忠孝堂主温如玉——想来是思念于婉兮格格——因为当时他将婉兮格格埋葬,后来为摄政王所发觉,便命人迁往王府的家庙,以为相思之苦!今时今日这温如玉在数九寒天竟不知冷,也许在他心目之中婉兮全是因他而死,可说他是为大罪人,虽然射杀她的元凶却是那傅传书,可是他却不能去寻仇,因为他可是少主的同门大师兄,所以心有恨只有隐忍,不可发作——正是如若此生不后悔,何必当初曾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