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之前贾琏闹得那一出，跟着黛玉从扬州回到姑苏的林家众人对贾家的所有人都有着一股天然的警惕心，以至于贾家这次派人来的时候，不用小婉吩咐，整个宅子便已经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哪怕来的只是下人。
是夜，小婉借着时候不早了的名头，将两个嬷嬷打发回去休息了，而她本人则在闺房中边抄写孝经边听着外院林管家的媳妇林邱氏汇报着贾府来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来的人是贾府老太君身旁赖嬷嬷的长子赖大夫妇以及二太太身旁的周瑞夫妇。
前者就是那个后期得了贾母嘉赏放了身契还捐了官的知县赖尚荣的亲爹妈，连贾家宁府正八经的主子少爷都要称呼一声赖爷爷、荣府小辈们都称赖大婶的那两位。
而后者，就是有个卖古董的女婿叫冷子兴，后期帮着二太太放印子钱、倒卖贾家祭田、包揽诉讼的那位二太太的心腹。
以现在这种情况来看，来借银子的怕是以周瑞夫妇为主赖大夫妇压阵了。
问亲戚借钱这种事，虽说不至于非得派府中掌事的主子，可怎么说也得派个姓贾的来吧。这贾府是当林如海去了林家尚没有出仕的人，将小婉当成了一块已经在他贾家盘子中的肥肉了罢。
想到这，小婉停下手中抄写经书的狼毫笔，背着手站在桌子前久久都没有出声。
觉得屋子中的气氛有些不太对的林邱氏悄悄抬起头看向小婉，只见小姑娘本就不是很红润的脸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忽青忽白，平白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呵。”良久，在林邱氏心惊胆战的等候中，小婉开了口，声音清冷的说道：“子系山中狼，得志便猖狂。”
“元表姐一朝封得贤德妃，这二太太倒是愈发猖狂起来了。”小婉嗤笑一声，童音淡漠语气冷酷的说道：“老太太到底是年纪大了呀…”
“贤德妃…呵。”
“那姑娘…”林邱氏皱着眉头请示道：“可是要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小婉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阴狠，说道：“连区区下人都敢说出这样的话，不摆他一道，怎么对得起我即将送出去的银子。”
小婉怎么好错过这样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没有这个馅饼，她又怎么好随意称病。
不称病，她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服用九阳洗髓丹呀。要知道，这个世界可并没有上一个世界那般安全。
不恢复到巅峰状态，小婉始终都无法真正放下心去做任务。
小婉伸手摩挲着用来调和鲜血与朱砂的玉砚上雕刻着的图案，神色冷峻。想着系统菌说给她听的那些赖氏夫妇私下说过的话，心中不住为真正的黛玉感到一丝悲凉。
这就是亲外祖母啊…
眼睁睁的看着二儿媳为着银子用外孙女的名声去威逼利诱，甚至还派了自己身边的人来帮二太太的不折手段清扫尾巴。
这就是黛玉的生母心心念念的那位慈祥仁爱最是疼她不过了的母亲啊。
人死如灯灭说的就是他们了罢。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白日中，清缘与她说道的那席话，现在怕是已经出了姑苏了罢。
次日一早，小婉在雪雁和云舒的服侍下，穿上了一身月白色琵琶襟上衣与浅灰色的素面百褶如意裙，外罩一件兔绒珍珠云纹对襟罩衣，在洗漱用餐过后，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到客院坐好，等着赖大家的与周瑞家的前来拜见。
“见林姑娘安！”赖大家的向来谨慎，进了客院正堂先给主坐上的小婉行礼。反倒是周瑞家的，一双眼睛都快要黏在院子中摆着的瓷器上了。
“两位不辞路远，自京城远到我林家的原因我也略有耳闻。”小婉垂着眼皮，将手上的茶杯放回桌子上，伸手示意雪雁将手上的匣子交给周瑞家的。
“这盒子中的银票，全当做黛玉给老太太的孝敬，二位且拿回去罢。”小婉平淡的说着，给赖大家的一种下一秒就要端茶送客的感觉。
“这…”因为赖大家的一时愣神，周瑞家的欢天喜地的接过那装银票的匣子打开翻看了一下，往小婉身边凑近几步，恬不知耻的说道：
“贤德妃娘娘回家省亲是件多荣耀的事情呀，可我们府中…林姑娘你看这银子，是不是…”
“怎的？觉得一万两少了些？”看着周瑞家的，小婉皱了皱眉头，有些嫌弃的偏了偏头，说道：“老太太的意思呢？赖大婶？”
“这…”被点了名的赖大家的赶紧给那边周瑞家的使了个眼神，接到这个眼神，周瑞家的赶紧抢话说道。
“老太太的意思是若林姑娘能匀出十万两借与我们便是最好不过了，若是实在匀不出，七万八万的倒也凑合。”看着小婉冷漠的眼神，周瑞家的原本理直气壮的语气逐渐弱了下来，她嗫嚅着嘴唇低声说道：“最不济也得五万两啊…”
听到这话，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小婉也差点气了个仰倒，何况是两个新来的并不了解内情的两个教养嬷嬷了。
十万最好？七万八万也凑合？最不济也要五万？
呵。
这二太太好大的胃口，真当林家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不成？！
没有接话的小婉伸手端起茶杯，不动声色的看了看眸中隐约有些惊讶又有些窃喜的赖大家的，顿时便了解了赖大一家和周瑞一家想要借着这比钱发一道横财的想法。
借着喝茶的功夫，小婉将目光瞥向有些错愕的两个嬷嬷，被袖子遮挡住了的唇角不禁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家中诸事繁杂，这一万两已经是黛玉能拿出的极限了。”小婉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悦。
赖大家的与周瑞家的捧着匣子面面相觑，还想着到林家借钱是个肥差，林姑娘不喜庶物，想必用起银钱来也应该很是大方。
且府中老太太给她们定下的借银是五万两，赖大与周瑞两家在来时的路上便商量着能多要多少，便多要多少。除却上交给老太太和二太太的，剩下便由他们两家平分。
想必以林家五代列侯积攒下的万贯家财，也不在乎给他们吸些油水罢。
可眼下，不仅一丝油水都没吸着，连老太太交代的都完成不了，周瑞家的与赖大家的顿时便有些急了。
“林姑娘，你看这一万两着实是…”周瑞家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情愿，低声对小婉说道：“宝玉可还挂念着您呐，有着贤德妃娘娘嫡亲弟弟的挂念，姑娘还怕娘娘记不得姑娘的好了不成。”
“这便不劳二位挂念了。”听到周瑞家的有些不着调的话，小婉连同身后的两个教养嬷嬷俱是沉下了脸色。
赖嬷嬷常年跟在贾母身旁，在加上贾琏回府后的那番说辞，对于小婉身边有两个御赐教养嬷嬷的事自然是门清，她看着两个已经黑了脸色的教养嬷嬷并没当一回事。
接连被反驳，赖大家的也有些不悦了。
她同样沉下脸色给周瑞家的使了个眼神，看着周瑞家的再次舔着脸皮硬是凑到小婉身旁，说道：“既然这样，那林姑娘可否借些摆件与我们？”
“据我所知，身为金陵四大家族的贾家，还不至于连些摆件都买不起罢？”小婉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语气冷淡中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怒气。
“自然是买得起的。”这回说话的不是周瑞家的，而是一直隐藏在周瑞家的身后的赖大家的，她摆着姿态有恃无恐的说道：“可这给娘娘看的东西，自然是要精品中的精品，岂能是随便买些便能了事的。”
小婉伸手捻着茶杯的盖子，拂了拂杯中的茶末，既不喝茶，也不说话。
“否则，一个对皇家不敬的名头，可任谁都是担待不起的。”见小婉不说话，赖大家的更是有恃无恐，她冷哼一声说道：“姑娘孝名满京城，想必定是不愿见到老太君陷入此番境地的，对吗？”
看着赖大家的这般有恃无恐的咄咄逼人，小婉瞥了一眼身侧脸都气得黑成墨汁了的沈、许二位嬷嬷，不但不怒反而笑了。
“我尚处重孝，这宅子倒也随我素淡了起来，怕是没什么喜庆的摆件可以借与二位了。”
这话说得漂亮，一来说明自己身处孝期，怕借出不喜庆的摆件冲撞了娘娘鸾驾，一来再次拒绝赖大家的与周瑞家的奴大欺主的行径。
“林家五代列侯，怎么会连个喜庆的摆件都没有！”赖大家的气得直抽气，语气尖锐的尖声说道：“不说别的，就光敏姑奶奶出嫁时陪嫁的喜庆摆件便不知几何，林姑娘若是不想借直说便是！”
而后，也不管小婉有什么反应，赖大家的便阴阳怪气的说道：“看来名满京城、被太后娘娘夸奖过孝顺的林姑娘也不过而而罢了！”
语罢，留给小婉一个等着瞧的眼神，带着周瑞家的便转身就走。
看来多年的顺遂已经让赖大家的忘记一个做奴才的根本了啊…
还是觉得，没有了林如海的林黛玉便是她赖大家的一个奴才也可以随意欺凌侮辱的了…
“且慢。”小婉身旁的许嬷嬷忽然出声，将正要跨出门去的赖大家的和周瑞家的叫住。
被叫住了的赖大家的给了周瑞家的一个得意的眼神，意示她看着吧，那林家姑娘不过是个小孩子，周身的荣耀都系在太后那句夸奖上了，自然怕她家娘娘给她穿小鞋上眼药。
正当她带着一脸得意准备转头的时候，带着雪雁和云舒的小婉自她身旁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