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璨拎着两坛子木樨陈酿,朝苏蓝弓腰颔首,一手握着折扇,笑吟吟地甩着坛子闯入了苏家正堂。
“来来来,一醉解千愁。”
苏洵然整整两日闭门不出了,方才练了一个时辰的枪,终于突破了第十九式,但丝毫不觉得欣喜,整个人寂寞厌厌地,耷拉着脑袋闭目休息。
正堂的屋檐多了榆柳掩映,分外阴凉幽阒。
景璨过来时,苏洵然正好似才苏醒,伸了个懒腰,捏肩捶背,景璨见他神思不属,便将酒坛摆在他跟前,解开盖儿,一股扑鼻浓烈的酒香,教苏洵然目光一动。
景璨道:“知道你不开心,还是哥哥好对不对?来嘛,一醉方休。”
苏洵然皱着眉,揭穿他,“这么点木樨酒,只有你喝得醉。”
被嘲讽了酒量的景璨面色一僵,苏洵然继续道:“连个姑娘都喝不赢的酒量。”
“……”
景璨咬牙切齿,“你是在闻锦那儿受了气,找我撒泼呢?再多嘴爷不伺候了。”
苏洵然一阵沉默,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两人取了酒碗,一干就是一大碗。景璨家窖藏的陈酿,味道清甜,后劲极大,作为如今平昌首屈一指的豪绅,景璨这点酒量都不够他应酬的,一碗下肚俊脸便浮红泛紫的。
苏洵然嗤了一声,当着景璨的面儿连干三碗。
他叹了口气道:“闻锦说过只要我解释她就会讲道理的,事实上……她压根就不肯听我解释。”他扭头朝景璨道,“我真的觉得还是秀致好,她就很通情达理的。”
“……”
苏洵然秋祭场上箭箭脱靶,但伤口撒盐真是百发百中。
苏洵然又是两碗入肚,后劲终于上头,加上先前苦练的一个时辰,汗气蒸发,一碗烈酒下去,全身的毛孔仿佛都戟张戒备起来,精神抖擞。
一时酒后直言:“为何秀致姐当年拼死拼活地要同你和离?你做了什么惹她不快的事儿了?”
其实依照两人交情,苏洵然真要问,景璨不会捂着不说,但也就是顾念这份交情,苏洵然一直没敢刺穿他伤疤。这会儿是酒意上头,想到被闻锦叱责,一时委屈地想拉个人一道沉沦,听人说说,别人的“更加不幸”。真是恶意满满,苏洵然撇了撇嘴。
“你不用强迫,我就是随口问的,不说也不打紧。”
景璨从怀里摸出了一沓纸票。
厚厚一摞,足足有好几百张,面额均为一两。
苏洵然一愣,“这是什么?你施舍我?”
景璨皮笑肉不笑,“想多了。我这个人有个怪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取点票子撕着玩儿,这是给你撕的,我发誓你会很喜欢金钱在掌心摧毁的施虐感。”
“……”
有钱人放个屁真是都不同凡响。
景璨上下一翻,“今天出门带得不多,差不多六百两,要撕我陪你。”他补了一句,“老子现在心情很不好。”
苏洵然一愣。
就因为他问了他一句为什么楚秀致铁了心要与他和离?
“我不问得了,何必暴殄天物。”
景璨幽幽地盯着苏洵然,盯得他一阵毛骨悚然,万分后悔方才不过心地问了那一句,似乎真把景璨惹毛了,但景璨却直白:“两年前,我有个表妹陆氏,嫁给了一个商客,被她夫家坑了上千两的嫁妆,连家财也吞并了,她父母被逼死,她走投无路来我家暂住。”
景璨的故事像极了勾栏之中的话本。
苏洵然偏过了脑袋。
“陆氏愚笨不可及,想借我的手攀上高枝儿,从景家风风光光地出去。然,最初在我家她始终规规矩矩的,只有秀致提醒我,要留意陆氏。但我与陆氏自幼一块儿长大,情同兄妹,她家破人亡,我想收留她一段时日,等置办好行头,日后将她安顿在平常景家别院。”
“我同陆氏一说,她自然也欣喜,回头欢欢喜喜地要私下里与我践行,说在景家也处处掣肘,秀致不大喜欢她。但我那天觉着有些不对,想喊秀致一道来,陆氏不让,非让我喝点酒,我喝了就想走,但中了圈套。她在房中里的檀香炉,衣上发间,全熏了香,趁我中药拖我上床……就这么个事儿。”
少年不察,一时失足。
苏洵然忽然忘了自己与闻锦那点看起来似乎芝麻般大的事儿,嘴巴一时没合拢,“唔,所以你是被迷……奸……”景璨瞪了他一眼,苏洵然打住了,同情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我懂了。不说了,咱不说了。来,继续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