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然确实很激动。
甫一醒来,听章御医说了前因后果之后,苏洵然心里便有数了,他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该怎么配合,但是听说闻锦明明认定他是得了瘟疫,还坚持要留下来陪他,章御医不让,她还自己留在草庐里等候消息,便感动得胸口里热乎的发烫。
他细想,天寒地冻的,草庐不防寒,闻锦再留下去迟早冻病了,章御医劝她不听,只好他亲自来。
“很快就会抓住一条鱼了。”
他凝视着闻锦,小声道:“但是你留在这儿很不安全,而且……我舍不得。”
闻锦便抽了口气。
臭崽子这种话真是越说越精道了,没想到这种东西还能与时俱进。
她脸颊微热,别过了头,“你说清楚,到底什么鱼。”
苏洵然抓了抓耳朵,不能说太多,但又不能瞒着闻锦,他便为难地说道:“有人想杀我。”这话让闻锦心脏一跳,苏洵然眉宇轩然,不卑不惧,“我才刚当上骑都尉,有人就坐不住了。“
闻锦茫然道:“可你说过,那女人是针对赵毅的。”
苏洵然摇摇头,“不是她。是另一拨人。”
那个女人与赵毅之间的是私仇,但要杀苏洵然的,却全无私恨,而是为了消灭一些既定的已经存在而不得不防的祸患。譬如盼着踩着苏家扶摇直上的那些人,譬如心思不忠意图反君的那些人。
闻锦抓着他肩头的手指一松。
夜里睡得太晚,又时常被风吹木板吱呀的声儿弄醒,闻锦记不得昨夜睡了几个时辰,她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因为担忧和后怕而发白,嘴唇也干涩得裂开了缝儿。
苏洵然忽然想舔一口,替她润色。
他还真就想这么做了,闻锦猛地将他推开。
她胸口几个起伏,用力地喘息之后,冷静地盯着苏洵然道:“我回去了。”
她步子很快。
一转眼便推开门出去了。
苏洵然愣住,手指还僵在半空之中,他错愕地想了半晌,忽恍然大悟——闻锦是不是以为这计划他早知道了,早就知道了却瞒着她,害她白白担忧了数日!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苏洵然一拍脸,蹭地又从病床上坐起。
那不是时疫,却也是病,在后世唤作过敏症,好容易脑子里那根弦终于导回正途了,猛然大动,还是晃得头晕,他却不理会这拖后腿的病体,推门而出。
一股寒风忽地灌入,提神醒脑地迎面吹来,苏洵然浑身发冷,浑身上下只有一件亵衣,再无其余蔽体之物,冻得一激灵,檐下章御医见了便瞪了他好几眼,苏洵然置若罔见,直登上莲花形状的一座台张望去,草庐上三重茅被卷得四处乱飞。
阒不见人。
他心里凉了。
章御医还一个劲儿手脚并用地催他回去。
苏洵然不耐烦,忽然捏紧拳头大声道:“我就跟锦儿在一块儿怎么了,碍着你个不解风情的老头什么事!”章御医登时气得脸色发白,花白胡子直颤,便要上来揍人,结果心气儿高的长平侯扭头回房,门被重重摔上。
*
赵毅之事一拖再拖,始终没有个结果。
闻锦在锦秀阁翻药材,捣着准备做香肌丸的白芷和丁香,忽传来长平侯病重加疾的消息,她面无表情地将捣碎出汁的花倒入了凹槽之中,楚秀致奇怪,闻锦又冷着脸道:“圆滑狡诈,不知跟谁学的!”
以前的苏洵然从不这样,他做事一向我行我素,虽然冲动顽劣,但心无城府,谁惹了他,他拳头对着谁,在人家家里头挂上了小红纸鹤,回头招招到肉地把场子找回来。
他一直率性而为,从来不会对她有所隐瞒。
闻锦单单一想,便觉得可惜又后悔。官场势力倾轧,勾心斗角,根本就不适合苏洵然,他若是做一个一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将军便好了,如终日与朝臣为伍,便如父亲,也会学着明哲保身,学着圆融处世,学着……喜怒藏在心底,不表露,不让人看出弱点。
苏洵然似乎正没有回头路地,一脚一脚地踏入谁的圈套里。
父亲是那样儿的,可闻锦不爱那样的男人。
瘟疫肯定不是苏洵然自己要放出风声的,他背后有人在操纵。闻锦想到一个人,忽然血液一冷。
楚秀致困惑道:“这又是怎么了?”
闻锦放下捣药的杵,顿了顿,她苍白的脸色浮出笑容,“没事,就是在等下一步消息。”
翌日城郊长平侯下榻的别院便捕获了一群死士,他们在被抓获时便咬破了嘴里的血包,最后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孙丕带着人将尸首领入廷尉衙署,同样地上报天听,嬴涯得知后,未央宫沉寂了几个时辰,他挥一挥衣袖,准允苏洵然不必装病回了。
嬴涯以为如今苏洵然最大的敌手是田氏,田尤欲对苏家不利,上回上林狩猎他便萌生了这样的揣测,这回故意引蛇出洞,却没想到——田氏根基尚浅,无力豢养死士。要杀苏洵然而嫁祸田氏的,只怕另有其人,想利用他的猜忌之心,趁机废掉他左膀右臂。
嬴涯揉了揉眉心,忽生一笑。有意思极了。
抓捕刺客长平侯自是功不可没,也教暗地里埋伏许久的细柳营将士终于各自松了一口气,苏洵然转眼便被送回了苏府,人还没来得及被苏蓝押到祠堂同父母告罪,便要翻墙去寻闻锦,但打死他也想不到人才从墙头一跃落地,便被一只巨大的渔网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