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骠骑将军到最后也没撞成。
陛下突然降下圣旨宣他上朝去了。
苏洵然打马到了宫墙外,下马时,正好碰见那没安好心的萧铎,对方一身严整的朝服,红幅玄边,间杂鸦青,紫绶带,高云冠,瞅了一眼,人模人样的,苏洵然则一身常服。也不是无人催他换裳,他懒得换,潇洒地骑马过宫门,直至入未央宫主殿时,才翻身下马。
这是陛下钦赐的荣耀,谁也没有的,武将一个个羡慕嫉妒红了眼,但不敢质疑,人家是实打实靠军功起家,现在他们早已不称苏洵然为长平侯,哪个若不心悦诚服地喊一声“将军”,那便是要吃军棍的。
苏洵然与萧铎挨着走,萧铎将上回诓他间道回平昌之事,道了几回歉。
苏洵然听着直脸黑,萧铎这厮确实好心办坏事,要不是他抄小路回了平昌,说不准不会让闻锦落入贼窝,还让韩筹捡了个大便宜!
虽然……闻锦早在那之前就变心了。
他快了几步。
萧铎从后头追上来,“苏将军脸色郁郁,待会儿是要甩给陛下看?”
苏洵然道:“我就要甩给他看了,我闻伯父平白被扣押这么许久,始终不放人,廷尉孙丕绝不是酒囊饭袋,要说不是他授意的,鬼才信!”
萧铎差点没一手掌捂住苏洵然的嘴巴,阴沉着脸教训小辈:“这话你也说得?”
苏洵然两臂一甩背到身后,“呵呵,有什么说不得,陛下做得不对,你们硬说他对,他以后就次次错。我还不是一样被人从小打到大,才知道几分是非……”他忽然滞住,笑了笑,“算了,等会儿我出来教训陛下,你别说话,省得他把火撒在你头上。这事儿我一人担就够了。”
说罢苏洵然忽然快走几步,跃上汉白玉台阶朝鎏金漆檐的金殿里去了。
萧铎望着少年的背影,觉得他状态有几分不同——仿佛上赶着去找不痛快似的,仿佛唯恐陛下不拿他治罪,唯恐自己还能两手两脚地从未央宫竖着出来。
结果嬴涯愣是没让骠骑将军把不痛快发泄出来,孙丕定案,即日释放闻伯玉。
此案,是因为闻家昔日一个家仆指证闻伯玉受贿贪赃而起,当日嬴涯一听便知晓破绽百出,那家仆不是他授意的,只不过恰好出现这么个人,嬴涯顺道拿来做了文章,故意不查清楚,便直接让廷尉上闻家扣押了闻伯玉。
孙丕几乎只用了不到十日,便查清了案件始末,那家仆是受赵毅之父赵邺所指使。赵毅在流放途中,不慎受伤断腿,赵邺心疼爱子,因苏洵然不在平昌故而迁怒闻家,指使下人收买闻家家仆,做了伪证。
孙丕揪出源头,祸起于赵氏,嬴涯便押着手没动,赵氏还不可撼动,尤其在嬴涯只准备将军权全交给苏洵然,而暂且未实行之时,他没有打草惊蛇,反继续让闻伯玉在牢里蹲着,一来威胁闻锦,二来,也是让赵氏放松警惕。
如今不需要了。
因为陛下已当朝降下圣旨,即日起,由苏洵然一人监管三军,萧铎晋为大司马。
诸人长抽了一口气,虽说苏洵然居功至伟,这点没人敢怀疑,但,陛下一赏再赏,如今连军权都交给他,确实爱重得过分了。
苏洵然也是脑袋发懵,不知不觉,他一跃过几人,窜到萧铎上头去了。
他的军功是不小,可若没有萧铎坐镇帅帐,调兵遣将,严守后方,这仗无论苏洵然如何奇袭突围,都僵持不下。
散朝后,百官退去,苏洵然头重脚轻地踩上汉白玉阶,险些一头栽落,萧铎将他搀扶了一把,笑道:“这是怎么了?也没见将军以往这般觳觫,嗯?陛下给的恩赏太高?”
不过萧铎还是庆幸的,今日闻伯玉得以释放,没让苏洵然当朝指责陛下,否则,萧铎都不敢想那场景,天子之威伏尸百万,不是黄儿小口戏言得的。
苏洵然把萧铎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臂挡开,忽然皱起了眉,“我试试。”
试什么?
“萧铎。”
萧铎愣了愣,这毛孩喊自己啥?
苏洵然又沉声道:“萧铎!”
“有!”
军衔不如人,萧铎立即应声,声调昂然,一边儿的文官搁在原地看笑话,萧铎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臭崽子,他算是看出来了,今日苏洵然全身不对劲,目的就是为了到处惹人嫌。
苏洵然笑起来,摸了摸鼻子:“不错不错,真乖真乖。”
如果不是顾及苏行之那点面子,萧铎都怕控制不住自己,要暴跳如雷地揍人了。
隔日,苏洵然便搬出了苏府,下榻军营,这是打算不回去了。
只是将士们惊奇地发觉,将军额头上忽然多了老大一个新鲜的青紫的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