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才抽条的身段儿如春日初绽的柳芽儿,自然而清新,她手里携着一把淌水的雨伞,自然温柔地走在夏日浓光的青墙深巷里,衣履自生幽香,浓墨鸦发,若青云出岫,披拂于香背雪颈之后,随着轻而快的步伐微微晃曳。
赏心悦目,宛如壁画之中的清纯美人,亭亭皎然。
——闻氏女,才藻超逸,翩然不群。
——莺语,人皆谓其性软懦愚,实其孤傲如冰雪寒梅,虽摧折亦不可夺志。
闻伯玉亲笔所书。
她不介怀很多事,很多事都惯从于旁人安排,但若是触及底线,决不能容忍的,压着她脖子上断头台也不肯悔改的。
闻莺语从家中出逃,跟着马帮的人游走,去马场学骑马,饲马,待了两日,被闻家的人逮回去了,娇养长大的一朵水仙花,被两日马夫生活磋磨得如一块小黑煤炭,族长气了个半死,将闻莺语罚了一个月禁闭,不得出户。起因,竟是因为,她庶妹的舅父领了一匹花白马回家,庶妹整日在府中与马儿亲昵,闻莺语看了羡慕,也想学,于是问庶妹借马,被族长喝止,喊回私塾捧经史子集读书,语气颇重,闻莺语心生不平。
那会儿闻莺语才十二岁,赢央便想,这是怎么个奇怪又讨喜的小姑娘啊,看着一点不乖,却挺合他心意的。
须知赢央自幼于宫闱长大,他所认识之人,不论父皇母后,抑或苏洵然,无一不是执拗要强之人,他天生与这样的人亲近。
但赢央也在试着想,她肯拿着婚书来平昌,意味着,与他成婚至少没触及闻莺语不可接受的那一个度吧。在她全然将他当做陌生人,并表露不愿意嫁他之后,他暂时只能做如此想。
赢央现在很想逗逗她,激她羞涩脸红,手忙脚乱。
“你可曾想过,那位皇帝若是生气了,不罚你,偏要罚东林郡闻氏,你怎么办?你岂不是成了闻家罪人?今日幸得是我来,你才没留下。要知道,皇帝一向是不喜贵族结党营私的,私下结交也不行。”
闻莺语慌乱中步子错了一步,已到了闻家后门,闻莺语悬着的心松了又紧,无端端羞恼起来。
“喂,你已追了我一路了。”
她恼羞成怒地盯着他,俏立月牙白的大理石台阶上,一掌可盈的脸蛋胭脂红更深,梨涡轻漾,分不清是羞更深还是怒更浓。
赢央耸肩。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赧然不已。
赢央道:“杨……鹞。”
闻莺语微愣,“药?”
赢央嘴唇翘起,“鹞,猛禽也,专食小鸟。”
“……”
闻莺语刷地脸颊如胭脂软红浸透,她颤抖着咬唇,羞恼地疾步朝里去了。
闻莺语短暂的十六年生涯之中,从未遇见过赢央这种冒犯大胆,又冰冷又过度……热情的男人,执意护送她回来,一路上又什么手脚都不动,克己守礼,让闻莺语想质疑他对自己企图不轨,都不敢如此自负。
他图什么?
鹞,猛禽也,专食小鸟。他齿间几个字轻飘飘地跳出来,把她柔软的一颗心砸得七上八下……
这是言语调戏吧?
他还是对自己图谋不轨。
闻莺语脸热地回了房内,春娘见她衣裳湿了一角,要替她放水更衣,但一说男主人回来了,庭院之中飞鸟却散,人声隐幽传来,闻莺语便吓得不敢动,春娘正放下水瓢,见状无奈道:“姑娘,来了许久了,怎还如此畏惧大将军?”
自然不可能是为着大将军杀人如麻,更不可能是为着大将军魁梧貌丑,春娘思来想去,对姑娘的局促不安而感到惊异。
“姑娘,你可是,不敢见男人?”
闻家倒是养了不少小厮,马车夫皆是男子,但闻莺语害羞腼腆,与他们说不得几句话,平素也绝无与男子肢体相触,春娘细想来,莫非——姑娘畏惧与男人在一处?
见闻莺语一脸犹被戳中隐秘私事的难堪,和微微脸红的尴尬,更是脑中一阵眩晕,“完了完了。”
闻莺语纳罕,“什么?”
春娘将闻莺语香肩摁下,她便乖巧地坐到了菱花镜前,古苍国云纹铜镜里,映出一张雪白俏丽的脸蛋,梨涡浅淡,风娇水媚。
春娘懊然“啊哟”一声,“帝妃侍寝,是决不能反抗的,将来做了陛下的女人,他要对你动手动脚可如何是好?姑娘,这事可大可小,你是真觉得不适么?”
她曾听人说过这种病症,病患一旦见着异性,必脸红耳赤,心跳加疾,皮肤起疙瘩,甚至有恶心眩晕之感。
“姑娘,见着男子,你觉得恶心么?”
闻莺语想了想,红透了耳朵,将娇小玲珑的小脸,往下点了点,在春娘魂魄一震之时,又缓慢地摇了下。
轻轻地,有那么一点不确定地,摇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