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大乡里进城。
杨家的八个丫头却是反转,从大城市来到小县城,什么都觉得好奇。
八双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议论,叽叽喳喳,比那些赶集卖鸡鸭的摊子,还要吵上十倍。
杨家的车队气势十足,八个丫头,尤其宜夏,衣着明显是“城里人”,即便如此失礼,也没引来白眼,行人倒是恭敬,徒添了她们的气焰。
不怪她们,就算是洛河帮少帮主,此刻也是对所见所闻,十分感兴趣,四处张望。
与她们不同的是,舒越心里想的是:原来阿昭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杨昭好似读懂舒越的心,“越越姐姐,这里可是县城,我这个乡下小子,生长的地方,连这里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呢!”
杨李氏微微笑着,“谁说不是呢!今日是县城赶集的时间,我们木桥村的人,一辈子也来不了几回。”
穷人家出身的杨李氏,小时候在南粤,也只进过三次城。
每次进城前,那一个晚上都是兴奋得睡不着的,除了可以看到许多平日里看不到的好玩事物,跟爹进城,总能得到几颗糖果,或者一个馒头。
嫁人后,也随丈夫进过一次城,丈夫不管不顾,生生的摸出半副家当,给她买了一匹花布。
当时的杨李氏也是倔强,硬是让丈夫退回去了,闹得新婚燕尔的两人冷脸相对,最后还是丈夫买了一个肉包子,哄的她。
如今想来,后悔不已,后悔者并非退了花布,而是没有告诉丈夫,他只要有给她买花布的想法,心中已经如灌了蜜糖一般。
杨昭自读不懂母亲复杂的情绪,却也能捕捉到一二。
“娘,今日在县城我有事要处理,不如在这里住一天,明日再回百草山庄,您觉得怎样?”
“好呀!好呀!好呀!”
回答的自然不是杨李氏,而是八个丫头。
话音刚落,八人笑作一团,杨昭问的是娘亲的意见,她们抢了回答,大大的占了杨昭的便宜。
不过也知道,自家公子是个随和的人,因此也毫不在意。
“有事做,自然是要做完才安心回去!”
杨李氏凡事都替儿子着想,事实上,她还真想逛一逛市集,是找回自己的回忆,也是兑现自己的承诺。
过去在木桥村,她也是有给女儿承诺,等她长大了,就带她出城逛逛,当时意思是,给她买嫁妆,今日自然不是那意思了。
大概小家伙早已经忘记了这个事情,不过如儿子讲的,小家伙是看着他们两个大人背影长大的,可以揍她,却不可以对她撒谎。
“越越姐姐,你陪着娘亲,我去一趟素威铁行!”
杨昭确实有事,是临行前莫离拜托的。
徐继祖是莫离娘亲莫邪故人之子,莫离的原话是:若寻到他,把他带回来洛河帮吧。
过去,莫离自己漂泊不定,暂时托身在清河县鬼市,自然没有能力照顾徐继祖。
今日日子稳定了,给徐继祖一个安稳的日子,也算是对自己母亲的一个怀念。
莫离还补充了一句话:若寻不到的,也就那样。
乱世里,不说徐继祖,即便是一位境界极高的武者,突然之间人间蒸发,也就那样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莫离跟徐继祖无亲无故,能寻到,给他一个安稳,寻不到,也不会觉得难过。
莫离最后一句话,一语成谶。
杨昭掩藏了气息,向鲁泉打探消息,鲁泉看到杨昭是那清平府来的、几十人车队的话事人,自不敢怠慢。
当然,与杨昭刚见面,就奉上十两银子不无关系。
鲁泉讲了很多,总结来不过一句话:徐继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鲁伯伯,我是柳絮客的徒弟,往后若有余祖的消息,请到百草山庄告知我师父一声,必有重酬!”
余祖是徐继祖在素威铁行做打铁匠时的化名。
柳絮客便是孙馗的外号,而孙馗对鲁泉是有过大恩的。
尽人事,听天命。
杨昭当日得到寒月刀,与徐继祖是银货两讫,且徐继祖算是将一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杨昭。
两人之间算不得谁对谁有恩,硬要说的,大概是杨昭对他有恩。
不过,寒月刀是徐夫人锻造出来的,杨昭与寒月刀融为一体,如此做法,也算是对老朋友有一个交代。
“柳絮客的徒弟……”
鲁泉呆立当场,朦胧间,早已经出门的普通男人,背影如此熟悉。
“对了,他就是去年一直过来、却不够银子锻造一柄长刀的少年,他就是杨昭!”
“害!”
鲁泉长叹一声。
当日若自己看在柳絮客的面子上,硬要给杨昭免费锻造一柄长刀,以杨昭恩怨分明的性格,今日定能……
“可惜,一切皆是命呀!”
鲁泉摇头苦笑。
一天下来,杨李氏买了许多东西,不外乎是些儿时的小玩意,还有各种过去想吃,而吃不起的零食。
她也没有“无耻”的将这一切,以女儿为借口,反正每一个女人心中,都住了一个小女孩,她也不例外,何必隐瞒。
还是那句话,自己可以揍女儿,却不能给她做一个不好的榜样。
最尽兴的莫过于八个丫头,买了一大堆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事物,反正是少帮主给的银子,能不高兴吗。
“越越姐姐,今天我们就回百草山庄,待过得几天,你便跟娘回去木桥村,给我们杨家的列祖列宗上一炷香!”
翌日起来,杨家收拾好事物,整装待发。
舒越乖巧的点着头,“我是杨家未过门的媳妇,去给列祖列宗上香是应该的,而且,我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呢!”
说到“杨家未过门的媳妇”,舒越脸蛋红红的,十分娇俏。
若非大庭广众,杨昭真会亲一口自己的媳妇,至少搂一下也是好的。
“嗯嗯,我们家有牛粪呢,可以用鞭炮来炸!”
妹妹的一句话,瞬间将哥哥绮丽的情绪通通碎掉。
一行人经过了杨昭斩杀黑莲教几名香主的小林子,又经过与师父孙馗携手斩杀常无疆的地方。
很快就进入了雷公岭外的林子,过了这个林子,很快就能到达百草山庄。
舒越指着一片三面长成墙壁一般的密林,“娘,我跟阿昭就是在这里认识的,是他救的我!”
杨李氏不无感慨道:“这真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确实如此!
舒越是高高在上的洛河帮千金小姐。
杨昭是厨房杀猪的。
两人身份太过悬殊,话本小说也不敢将他们编在一起。
更何况,清平城与百草山庄有千里之遥。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能结成眷侣,除了用缘分,真的无法解释。
舒越下了马车,走到当日那三位叔伯为保护自己,而牺牲的地方,低头不语。
杨昭过来,“越越姐姐,你越是怀念,他们便对尘世越多牵挂,反而难以投胎,我们做的就是替他们照顾好家人,令他们安心来世做个有福之人!”
“我知道了!”
舒越的世界只有杨昭,杨昭说的就是对的,她的情绪一下子好起来了。
杨昭感受着四周的气息,并没有被窥视的感觉。
自从舒越进阶妖象境武者消息放出去之后,沈月还是如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与过往不同,无论沈月何时出现,杨昭也不带害怕的。
“拳头够大!永远是安全感的来源!”
杨昭紧握双拳。
“娘,这后面就是鬼市了!”
杨李氏回头,随着儿子的指点,看着如荒野一般的雷公岭,“那就是鬼市?”
没想到过去令自己晚上担惊受怕的地方,竟然是长这个样子的。
而今日,儿子无论到再远的地方,杨李氏已经无需担心了,剩下的只是挂念而已。
恍如隔世!
一行人继续前行。
中午在路旁稍事休息,杨李氏归家心切,八个丫头也是好奇心极大,都没有什么心情吃东西,胡乱对付几口,便催促车夫前行。
“看,那里就是百草山庄!”
杨李氏给车夫们指示着方向。
杨昭抬头处,百草山庄的围墙较之想象里面的,低矮了许多,陈旧了许多,门口也狭小了许多。
其实百草山庄一直没有变化,是杨昭的见识广阔了而已。
再看了几眼,又觉得一切如昔,过去的一幕幕场景,就如同昨日发生的一般,没有半点陌生的感觉。
远处的小道上,走来一对老年夫妇,那老头儿正不断的埋怨着老板。
“伯爷婆呀,都喺你衰,走路慢吞吞的,今日乜都做唔成!”
八个丫头听得一头雾水,却也觉得十分有趣,人小鬼大的宜冬不禁笑道:
“难怪都说南方土话是天下最难的言语,我一句都没听懂呢,只知道老头子在骂老太婆!”
那老妇却是脾气极好,笑呵呵的拍着老头子的后背。
“伯爷公,咪咁劳气,都喺我错,听日再去,当散步,对身体好!”
宜冬越听越气,“夫人,那老头子在骂什么,老太婆脾气也太好了……诶?”
说话间,旁边的小家伙也不管那前行的马车,“嘿”的一声,跳了下去。
迈开小短腿,向着那一对老夫妇奔去,嘴里嚷着:“姑公!姑婆!”
小家伙拉着李秀莲的手,轻轻的摇晃着,仰起小脸蛋,憨憨的笑着,却也不懂如何表达。
李秀莲喜得抹了抹眼睛,“妹妹,一年了,你还记得姑婆呀!昨夜姑婆就跟你姑公讲,好久没见妹妹了,不知道有没有长高、长胖呢!”
这个问题小家伙懂得回答。
用力的拍了拍小肚腩,“天天吃好多饭呢,长胖了,不过没长高,还是一个矮冬瓜呢!”
“妹妹呀,永远都是姑婆的开心果,随时都能逗乐姑婆的!”
李秀莲溺爱的将小家伙抱了起来,轻轻拍打着小屁股,“嗯嗯,是胖了,重了!”
小家伙却是老实道:“姑婆,妹妹不是开心果呢,不能吃的!”
一句老实话,又将李秀莲逗得哈哈大笑。
抬头处,杨李氏、杨昭,还有一位如仙子一般姑娘俏生生的站在杨昭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