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张氏望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孙儿,恍惚间似又回到朝初时。
那时,现在宫里的那个孩子,也是如此一般模样。
霎时间,目中一抹黯然之色迅速划过,却又转瞬消失不见。笑盈盈对朱祁钰道:
“张家小子被皇祖母罚着去抄经,你去看看他抄的怎么样了?”
“啊?”
朱祁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皇祖母究竟何意,甚至对‘做事’两字的意义生出些许怀疑。
“去吧!”
朱祁钰见皇祖母兴致不高,有心留下和皇祖母再说会儿话,这时兴安却已经到他跟前:
“殿下,我陪您去!”
朱祁钰呆呆应了声‘好’,对着皇祖母拜了拜,就满头雾水的随兴安离开了。
成敬刚要追上去,太皇太后扫一眼徐姑姑,徐姑姑便立时跑到他跟前。
“成公公,太皇太后有话要问你。”
成敬身体一僵,徐姑姑却是说完话后,急步出了殿。
成敬甚至在殿中听见,徐姑姑将在殿外守着的侍卫、女使都往远了支开的声音。
他心中愈发忐忑。
“成敬……!”太皇太后轻唤一声。
成敬浑身一震,急忙俯身就前,双腿一曲,就要跪下。
“就站着回话!”
成敬半曲的双腿一滞,身体却躬的更低了。
殿中本就空旷,如今又只两人,太皇太后呼吸有些粗重,每次一呼一吸之间,成敬的心就跟着一颤一颤。
他有种不大好的念头,随之秉着气,把头垂得低低的,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有异。
成敬只觉得好似过了几个春秋,太皇太后终于才再次开口:
“先帝把你派到钰儿跟前,有些年头了吧?”
“启禀太皇太后,宫里两年,殿下封郕王后,宫外别府居住,合起来快有九个年头了。”
“是啊!九年了,钰儿记事晚,你算是他跟前最亲近得力的了!”
太皇太后感叹一声,接着道:
“成敬,你是读书人出身,又是正儿八经考中过进士的,偏生先帝那时刚继位,晋王勾结叛王高煦图谋不轨,你虽被派去晋王府奉祠不久,但终究还是被高煦叛乱之祸所牵连。”
说到此处,太皇太后却停住了,成敬心里一突,愈发不敢抬头。
果然下一刻,成敬就听到太皇太后淡淡问出一句:
“对此,你可曾怨过?”
成敬忙不迭回道:
“奴婢本是必死之身,蒙先帝圣明体恤,饶奴婢一命,连奴婢家中子弟也都未受到一丝牵连。后来先帝又将奴婢派到殿下跟前侍奉,先帝对奴婢信任,奴婢对先帝也只有感怀之心。”
成敬回话时,声音略带哽咽。
太皇太后又是沉默许久,才道:
“钰儿年纪小,正是玩闹的年纪,你在跟前侍奉,想来时常受气。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成敬立即回道:
“殿下一派天真烂漫,对奴婢也是极好,逢年过节,还会惦记奴婢家小,给予赏赐,奴婢从不觉得委屈,反倒是殿下如先帝一般体恤奴婢,奴婢受之有愧。”
“你倒是净捡好听的说。”
“奴婢字字出乎真心,句句发自肺腑,无半句虚言。”
“好,既如此,我也愿意信你,钰儿如今大了,你又是他跟前最亲近得力之人,我有心让钰儿做些实事,你可愿帮他。”
太皇太后张氏说完一句,姿势未变,神情也是依旧。只是一双眼睛中,却有一丝异彩,牢牢锁定成敬周身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