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毕竟也才十五岁,许多事并不能看的十分清楚。
只是昨夜成敬和他说的那些话,今日皇兄的这道口谕。
他即便再迟钝,也大概明白了一些什么。
可即便明白,他也终究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巨大的失落感充盈整个身体时,他一直强忍着,到此时,终是再也强撑不住。
他问成敬这些,是早就隐隐察觉到了一些,只是一直不很明朗。
如今,终于感受到更多,似乎也更明朗了一些,他想知道,他又怕知道。
是以,在对成敬问出那句话后,他便把身体缩的更紧了,埋首股间。即便成敬一直沉默不答,他也不继续追问。
许久之后,成敬叹口气道:
“殿下,无论发生了什么,陛下和太皇太后都还是一样关心殿下。”
“陛下既然口谕殿下,深耕课业,殿下便莫要再去为那些外事烦扰。有陛下送来的往圣遗著,又有诸位先生口传面授,待殿下课业小有所成,心中些许疑惑,自然可解。”
朱祁钰闷闷道:
“成敬,听说,你也是考中过进士的!”
成敬先是一愣:“殿下怎么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朱祁钰却是自顾自的说道:
“能考中进士的,都是一等一的读书种子,一朝金榜题名,便是鱼跃龙门。合该大展宏图的时候,你却沦落到来陪我,你……可曾怨过?”
“毕竟,你也没做错什么!”
成敬却是浑身一震,他的事,殿下从没有提过,他也一直以为殿下对他的事并不十分知晓,今日方知,并不是如此。
“殿下,还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朱祁钰缓缓抬起头,盯着他看。
成敬沉吟许久,朱祁钰就一直盯着他。
成敬最后却似很洒脱的笑了笑,道:
“许多事,命运使然,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扭转。放在旁的人身上,或许觉得不甘,但在奴婢看来,这些年陪着殿下,免了官场厮杀,倒也闲趣。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解脱。奴婢倒是觉得甚好。”
说这话时,成敬语气淡然,似早就看开了。
只是眼眶中,隐藏在最深处的那抹哀伤,他骗的了朱祁钰,又何尝能骗得了自己,一切冷暖自知。
“成敬,你就是因为早年经历,所以才时刻提醒我,莫要干涉朝政的吧?”
望着朱祁钰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神,成敬突然觉得他似乎小看了这位,相伴多年,他一直只当殿下是个孩子,如今突然说到这些,他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祁钰似也不十分期许得到答复,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我又何尝不知这些,只是昨日的事,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喜宁那狗奴才,纵奴行凶吧!”
“那日,何家四具尸体,五口性命,就那样摆在我面前。我既然看见,再次撞见,又如何能视若不见?”
“何文渊……本王是知道的,他连皇兄亲自主持的伐麓川大政,都敢上疏劝止,又岂会是个真胆小的。”
“可就是这样一件命案,他却宁肯辞官,也不愿继续查。”
“还有这位新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少卿,他一则是在何文渊辞官后,上疏自请查办此案;二则是连皇祖母也都放心将张杰交出去的人。”
“我虽不识得他,但于此事上,却能看得出此人绝不是沽名卖直之辈。”
“既然撞见他被恶奴侵袭,又如何能坐视不理?既知一些内情,又如何能视若不见?”
“难道就因为这个,皇兄便觉得我干涉朝政了?皇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疑了?”
“生在这帝王家,难道终究总会变成这样么?”
成敬被他这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倒不是因为这话多有见地,而是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并不十分了解这位年轻的殿下。
以前一直只道殿下还小,阅历也浅,懵懵懂懂也是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