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些人,似全然都没看见小轿,更不曾留意到于谦从轿中走出。
这十数个人,分作两边。
一边是成敬为首,数名护卫,一再拦阻。
另一边,于谦更觉得诧异,乃是他的同年,如今忝任大理寺右少卿,姓薛名瑄字德温的那位。
薛瑄接手何家五口命案,以及北镇抚司百户张杰将许胜重伤致死一案,他早已听说,甚至还特意让人提醒过薛瑄一些此案关节。
只是今日在郕王府前见到这位同年,他却实在不知,同年此来究竟为了什么。
薛瑄的学识,于谦向来敬服,加之薛瑄又比他年长一轮,于谦向来打心底视之如兄。
薛瑄有古儒之风,又有清梗之名,素来很少于官场同僚有私交。
便是那年主考的座师杨士奇,趁着这位学生此次来京任职,曾数次邀请赴见,都毫无意外的被回绝。
他注重清名,又不屑交际,是以这些年,仕途并不顺遂。
薛瑄此次能赴京履任,是阁老看重他,并不曾知会薛瑄一句,便做了一番谋划。
这其中,也多是阁老想借着这位学生和司礼监的王振乃是同乡,想着王振因念及同乡之情,对于薛瑄迁任大理寺一事,不会从中作梗。
而以薛瑄为人,大理寺少卿任上,自会做出一番成绩,且定然也不会为外人影响。
只是阁老也实在担心薛瑄会因性情,而恶了王振。
于是薛瑄匍一来京,便暗自提醒他,无论如何不愿,都该去登门拜会,见一见王振。
在京做官,要想真做些实事,有些虚与委蛇,迎来送往,便是心中再不屑,也该忍着做一做。
奈何这位少卿大人,全然不理,甚至因为一件旧案,把王振往死里得罪。
于谦和这个同年交际来往很少,但二人却是互相倾慕已久,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的便是他们二位。
之前何文渊也曾承旨办案,只是后来却辞官离任归养。何文渊离京之前,于谦还赶赴曾郊外,送了何文渊一程。
于谦其实当时并不愿亲赴送行。只因阁老所请,要于谦替他送一送这位前姻亲。
那日,何文渊曾和于谦聊过那件案子,也坦言了自己因何退亲,又为何做了逃兵,竟无一丝隐瞒。
也是那日与何文渊畅聊之后,于谦才知其中另有缘由。
何文渊因为上疏谏言「伐麓川」一事,恶了王振,也被今上不喜。
那日,今上下旨令他查案,却明里暗里提醒,案件只能按着今上的提点来办,不得节外生枝。
之前因为阁老被今上和王振差点‘逼退’,加之杨家那杨稷纵横乡里,杨稷曾与何家女,因双方长辈的关系,互换了庚帖,定了亲事,只待何家女儿及笄,便要行周公之礼。
如今这门婚事有百害而无一益,且杨稷也实在不是良配,何文渊便起了别的心思,最后选择上门退亲。
阁老也没有为难,当下便归还了庚帖,绝了这门婚。
何文渊自知已经再无颜面登门,请阁老周旋一二。
今上下旨办案,涉案几方也都与他为难。
他既不愿媚上以求得仕途顺遂。
也不愿欺下,把一切都推到那死了的农户身上。
他自忖绝无两全之法,只能选择逃离官场。
当日,二人曾聊过许多,聊到酣处,何文渊甚至自诩‘小人’,大骂自己卑鄙。
后来,他也曾大恸今上宠信奸宦,连他这样想有所作为,又识时务的‘小人’,都能被逼到如此境地,怕是以后朝中清正耿介之臣,更无出路。
届时满朝文武,希旨办事,科道言官操弄于阉党之手,党同伐异。
到那时,朝中再无劝谏之臣,今上听不逆耳之言,只怕将来满朝上下,只有阿谀献媚之音。
祖宗基业倾覆,只在朝夕之间。
于谦当时虽也觉得他说的太过,不过却也能看出,何文渊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