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尖顶的铜钟在震颤中发出垂死的嗡鸣,死神降下最后通牒。
风暴在肆虐,尽管时间的信使很想将灾难来临的消息散播到很远很远,尝试拯救更多更多的人,但在震怒的自然面前,它的挣扎显得是那么无力。
狂风撕裂了钟声,也带走了教堂广场前的环形雕塑。
不断有倒塌的石块从各式各样的建筑顶部坠落,大地被撕开了狰狞的伤疤,由南至北,从东到西,横贯整个城镇的两道疤痕纵横交错,在完美的花园城市中心留下了一道突兀的十字。
年迈的神甫蜷缩在开裂的大理石天使像脚下,他呼唤着他的主,祈求此教堂的主保天使能降临于此。
他已经老了,一条烂命自然不值得天使垂目,可这个城镇上还有许许多多年轻富有朝气的生命,他们理应享有人生百味,不论是绚烂还是黯淡。
这里是城镇中唯一的教堂,因蒂斯毕竟是因蒂斯,不像鲁恩那样世俗化,在这样与山川江河为伴的花园小镇里,教会往往兼并了政府的职权,本堂神甫既是宗教的领袖,也是政治的。
他总以庇护者的身份巡视这片没什么价值的土地,管理着发生在这片土地上大大小小的事务,无聊的、繁杂的、鸡毛蒜皮的。
他像个国王一样,巡视了这片土地二十余年,在信众的眼里,他是最强大的骑士,是最睿智的导师,可配得上世界任何荣誉,区区称职远不配成为他一生的注脚。
许多类似城镇的神甫,称职都是相当不错的评价了。
毕竟他们既欺压群众,对神也不够用心,和这些人一比,二十年始终如一的神甫,简直是完美的楷模。
但在今日,他再无力履行他的义务,回报他的主了。
直到神甫死去,也没有听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声音。
他怀着不甘死去,无法原谅无能的自己。
但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是他不够虔心,不够忠诚,所以才没能等来救赎?
于情于理,答案都不该是这样。
神甫执拗地守在一栋注定要倒塌的建筑,傻子一样期待奇迹,已经是他这个孱弱凡人能做的全部了。
他在等待。
虽然他也不清楚他在等待什么。
他只是个乡下教堂的神甫,虔诚、淳朴、愚昧、忠厚,和千千万万与他一样盲目耳聋的因蒂斯人一样,一辈子也没去过特里尔。
非凡的存在?
他当然是知晓的。
可他一个“太阳祭司”又能做什么呢?
其实在他看着太阳被阴影碾碎,像孩子们喜欢吃的糖浆一样从天上划出一条粘腻痕迹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会有救援,不会有神迹,就连一声最起码的告诫也不会有。
大城市里的战争和他们这些边缘小镇没有干系,不管胜利还是失败。
就在一百年前,他们的祖辈和祖辈的祖辈过的日子还没什么差别呢。
遗留在神甫生命最后的不甘,只是日夜维护的名为“信赖”的桥梁崩塌了。
就在他的心脏彻底停止之前,在他大脑迸裂浆液之前,他看到了。
在大地的悲鸣中,房屋像醉汉般摇晃,他看到他最常光临的面包店的女主人被盛着他心爱甜点的托盘压在了角落;看到一个眼熟的羊毛棉袄被龙卷风卷上了半空,被雷霆轻易点燃,化作铅云里痉挛的长蛇。
他看到,河水漫过堤岸,带来了他们一年也吃不完的水生动物的残骸,那些需要他们劳动得到的食物冲毁了他们精心侍弄的花圃。
其实就在城镇里最年轻的邮差,也是城镇中倒数第二个死去的人活着的时候,神甫顽强的心脏仍在跳动。
神甫是亲眼看着他看大的年轻人,拖着摔伤的腿从石桥上跌落,让从桥墩里炸出的泥浆糊住了面部,不管怎么努力也难逃死亡的定局。
或许是命运的惩罚,神甫是死亡之神狩猎的最后一个。
那死神收走的不止是他所剩无几的阳寿,带走的更是他奋斗一生积攒的微薄的功绩和意义。
这是个纯洁的灵魂,亦是个廉价的。
二十年的守望?
他终有死亡的一天,弱小如他终会遇上不可抗力的天灾。
到这时,这些虚假的美好,漂浮在河面的一个个美丽的肥皂泡,能有多少在河下暗流汹涌昂首时幸存?
地裂吞噬了数个街区,贪婪吞噬着散落废墟的血与肉,象征神圣的钟楼在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后,轰然倒塌。
塔顶的大钟坠入了河道,其与大浪相撞发出的闷响震碎了最后几扇完好的彩窗,漠然呆板的天使圣像也滑入了河流,在忽明忽暗的银白中,顺着狂躁的河水,飘向了未知的被火染红的峡口。
这样的景象,正在上百个相似的城镇上同时发生。
……
无数腐败的神话吞噬着无数腐败的灵魂,无数洁白的羽翼庇佑着无数肮脏的污泥。
千万条肮脏的脐带交错成丛,密密麻麻的罗网保护着新生的胚胎,为这并不脆弱的怪物保驾护航。
长子在尖叫,泪水覆盖了祂如蜡的面庞。
曾经是亚当的肉块在地上抽搐着,赤红色的长枪从祂天灵贯穿,刺破祂的胸部和脊椎,一直插到地面,鲜血或是别的什么红色的液体,涓涓不息。
祂的灵魂已然湮灭,和被送去天空,落入腐败之口的无数来自其他存在的灵魂一样。
躲在网罗里的胚胎并没有因为身份高贵与否而挑食,祂尝试吞噬一切,操纵祂的那些“触手”——围绕着血红脐带的无数带着“混沌海”特征的怪物。
体态修长的巨龙,覆盖鸟羽的海洋生物,鸟般翱翔的流动火焰,白色的肉瘤之塔,拼命汲取血肉的饥饿阴影,这些有着各种特殊意义象征的怪物围绕着脐带群魔乱舞,争抢着被胚胎吸引的灵魂,又撕咬着、吞噬着彼此,只为能获得来自它们为诞生主人轻轻的一瞥。
这足以它们豁出一切,为此兴奋地颤抖着高潮了。
它们的主需要营养。
胚胎的诞生需要时间,垂死的恒星需要更多燃料苟延残喘,“上帝”下达了如此的命令,而它们没有拒绝的能力,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为了伟大的“混沌海”之主,宇宙正中之主,它们乐意献上微不足道的全部。
毕竟——如果拒绝,如果懈怠,如果逃避,等待它们的将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可怖下场。
而那下场,它们的主子已经替它们体验了。
试问,尘世中最为痛苦的刑罚是什么?
莫过于时间。
而时间之中,最恐怖的便为衰败。
衰败不是时间最令人生畏的手段,衰败的过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