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姬别姬, 自然是只有霸王败了, 才要别。
蛮人皇帝的目光露骨又恶狠, 压在身上,像是下一刻,就要冲上来用利齿把人活活咬死。
江白鸦身体刚动了一动——
肩上忽而有力道下压。
他才发现苻行舟的右手, 还放在自己的左肩上,先前习惯了, 竟是不曾发现。
苻行舟面色不变,嗓音低沉:“不想去, 便不去。”
——那, 慕容惊如何应付?
江白鸦嘴唇微动, 却并未发出声响。
——我来。
苻行舟读懂, 也无声答。
他又呢喃, 我的人, 还轮不到一个蛮子来左右。
“……”
男人动唇之时,眼中闪过些凶狠的光,与蛮子皇帝幽蓝眼睛对上的那一刻, 像是一匹护食而不顾一切的狼。
江白鸦小抿了一口酒,然后笑了笑。
护食?
想与狼为友, 与狼相存,光做兔子是不够的。
因为兔子再讨喜,也只是食物, 终有一日会被看腻的狼生吞, 连老窟都被扒干净。
江白鸦右手拢了拢, 四指轮番从大拇指肚划过,然后朝外弹出,连贯利落。
他对苻行舟说:“不是要让蛮子瞧瞧我大渊的东西?”
便起身,走到席位中间。
脚步略一停歇,便再次朝前走,最终停在查尔达先前倒下的地方。
地上,还有未彻底擦净的鲜血。
红得刺眼。
那崩断了一弦的琵琶孤零零躺在地上,像是被抛弃了的孩子。
众目睽睽之下,江白鸦把它捡起来。
断了的恰是一弦,剩余二三四五完好。
螺旋轸紫檀木,螺钿镶嵌。
古朴精美,乃上乘。
是盛唐制式。
落到这蛮子手里,浪费了。
江白鸦转动琴轸,小心翼翼将半截弦取下。
有胡人作势要冲上来,又碍于旁边虎视眈眈的天狼人士,只好嘴上用奇异的音调呵斥:“你在做什么!”
江白鸦默不作声地将一弦取下,随手掷地,调试剩余的琴弦。
他左手上抬,握轸后传,右手捡起地上拨子,试了一下,又颇为嫌弃地扔了。
随后抬头,看向慕容惊,道:“霸王气高不下台,虞姬独自不成双,这一折,唱不了。”
“不过,若可汗实在想听,那弹出来,也是一样的。”
此言一出,满场嘘然。
胡人们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
——有佳例在前,还说出这种话,还是拿着先前的那把琵琶,不是脑子坏了,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况且连拨子都不要,哪有人弹琵琶是这样的!?
简直可以当成笑话了。
苻行舟也看着江白鸦,用眼神询问。
慕容惊挑眉,“‘大家’,你要弹什么,你们大渊的《十面埋伏》?那可记得要重一些,不该是卖唱的小调呢。”
话语轻佻,像是在逗教坊里的倌。
——蛮子就是蛮子,毫无一点礼数可言。
江白鸦心中唾弃。
嘴中却连音调都不变道:“非也。”
“那是什么?莫非是……”
言及此,这蛮人的语调更轻浮了,“那什么,硬什么弓?”
下面一片哄笑。
江白鸦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间粗糙覆茧,指尖光滑略长。
这是一双长年握短兵与暗器的手。
——本身便是最得心应手的拨子。
他发力,左手压弦,右手猛然轮挑!
四弦齐响。
与查尔达的第一下不同,前者从最末弦扫下,重在一个厚字,江白鸦却从第一弦挑起,偏在一个亮字。
音虽不达最高,却具穿破层云之力。
……只是无甚后劲,到底不似查尔达那般,用内力撑起。
苻行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青年的身体亏虚得有多厉害,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这样一个被废了经脉,风一吹就能发热的人,又如何能胜得过查尔达?
不止不比,若一直这般高昂,恐怕连完整弹下来都吃力。
只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的。
因为江白鸦的指法瞬间变了,气势,便也变了。
一扫一轮,手离而弦振,音不止。
每一下都发挥了最大的作用,缓慢,却极是雄浑。
低音弦用的极多,五指轮流拂过,相比起查尔达的拨子拨出的每个音都似“裂帛”,更为绵延不绝,气势不断。
这是在普遍用拨子的胡族中,闻所未闻的指法。
若说查尔达是炫技,双手十指翻飞到只能瞧见残影,每一下都“振聋发聩”;那么江白鸦便是完全地顺情,哪里该缓,哪里该急,俱是情景。
鸣鼓、酣战、楚歌、别姬。
英雄穷途,尚不知弯腰。
撑直了伤痕累累的脊梁骨,也要问天要一个交代,给父老一个交代。
美人油井,尚不愿求全。
抽出了利刃霍霍的夺命刃,也不愿成为祸患的累赘,成为敌人的附庸。
——力拔山兮气盖世。
——虞兮虞兮奈若何。
江白鸦从来都代入不了虞姬,所以他唱不好,演不好。
可是这一刻,视线无意对上席下之人的一刻,他忽然懂了。
依然不是懂虞姬,而是……
这份感情。
——仁义至尽,死生相依。
无憾俯仰,无愧天地。
忠和情,情与义,终于归合而一。
江白鸦猛地抬头。
正对上一双碧瞳。
一瞬间,脑中混乱,胸口疼得近乎发麻。
……
收弦之时,鸦雀无声。
这一曲,不是戏,没有行头,没有动作,却比戏还要真,还要引人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