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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氏投江(2/2)

葇兮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渗出丝丝鲜血,泣不成声地道:“老伯,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此恩此德,我江葇兮矢志不忘!”</p>

“小娘子莫哭,许是你娘有什么心事,怎么如此看不开?你要好好开导你娘,这大把年纪,经不起这么折腾。”船家说罢,进了船舱拉上了帘子,脱掉湿透的单衣后,用帕子随便擦了擦穿上了原来的衣物。他重重地呵了几口热气,搓了搓冻红的双手,然后拉开帘子道:“把你娘抬进来,替她脱了身上的棉袄,里边有件旧的衫子,将就给她遮一下。”</p>

二人一手抬脚一手抬肩膀将奉氏挪到船舱里,葇兮听从船家的吩咐一一照做,她不停地哈着气将手捂热,为奉氏送去一丝温热。</p>

人命关天,船家使劲地摇着桨,不久后,船停在江边的一个潘家镇。这是紫槐镇和祁阳城之间的一个镇子,规模比紫槐镇大了一些。由于连通几条水路,这里有个大的中转渡口,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船才靠岸,集市上哄哄闹闹的声音汇合着江水拍打码头的声音传了过来。</p>

“潘二哥,这里有位大娘子生了病,我带她去瞧大夫,劳烦帮我看着船。”船家一边将奉氏背上身,一边对岸上的渔夫说道。葇兮则在后面扶着奉氏,跟着船家的脚步来到一处药铺。</p>

潘家镇人口众多,商铺云集,药铺很好找。葇兮的双眼已经红肿不堪,声音也有些嘶哑。一路上,她仍是收不住眼泪。</p>

屋内烧着暖炉,葇兮拿了干毛巾替奉氏擦干了头发,又换上了药铺娘子拿来的干衣物。虽然奉氏的身子依旧冰凉,但呼吸均匀有力,大夫也说没什么事,葇兮这才放下心来。</p>

不用说,奉氏投江的原因肯定在自己身上。难道是因为觉得自己失身所以丢人么?大不了往死里打自己一顿,也好过用这样的方式来教训自己。</p>

不多久,奉氏已经苏醒过来,眼神依旧空荡荡的,看得葇兮越发揪心。她端来热乎的姜汤喂给奉氏,奉氏伸手拂落,碗直接倒扣在葇兮的腿上,滚烫的姜汤灼烧肌肤的痛感袭来,葇兮却不敢叫喊出声,生怕再惊动了外头的人。</p>

葇兮先是出去跟船家道了谢,船家此时正在外头喝姜汤,与掌柜闲话家常。葇兮走过去跪在船家面前又磕了三个头,本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却泣不成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掌柜和船家赶紧扶起她。</p>

船家道:“小娘子,你的心意我收到啦,别再磕头啦,你额头都流血了我看得也心疼不已,回去好好照顾你娘,我得先回去干活了。”</p>

葇兮从腰间拿出一个荷囊递到船家手中。这是在樰岭上柳大娘子给的月银,除了平常花的,还剩下二两多银子。</p>

船家推回去,“小娘子何需这么客气,都是乡亲,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你且记得以后多帮帮别人便是,这些钱还是拿回去买只黑鸡炖点汤给大嫂子补补身子。”</p>

葇兮的那点气力怎经得船家的推搡,但她就是不肯撒手,救命之恩岂是这点钱财就能报答得了的?</p>

船家一边轻轻一用力,将葇兮推开半步脱了身,一边道:“救人全凭良心,哪有挟恩图报的?小娘子记住我的话,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还得去岸边接客,你快回去照顾你娘吧。”</p>

药铺掌柜道:“小娘子快些收好吧,潘二是不会要这钱的。”</p>

船家朝掌柜一笑,然后出了药铺,葇兮听了这话,想起方才屋里摔破的碗,生怕奉氏用碗茬子再寻短见,于是一个箭步冲了进去,见她只是坐在床头生闷气。</p>

“娘,我哄你的,我没怀孕,我还是黄花闺女,就是在郎中家多吃了些,不信你看。”葇兮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将肚子吸平了一些。</p>

奉氏仍旧不看她一眼,葇兮有些无奈,问掌柜又要了一碗姜汤端进来,放在小杌子上,又将杌子搬到奉氏床前。然后蹲下身来收拾床前的碎碗。</p>

“跪下。”奉氏忽然开口道。</p>

葇兮就势跪在床边。</p>

良久,奉氏依旧一言不发,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躺下,双眼合了上来,两行泪水从旁滚落。</p>

待奉氏调养了一日,葇兮又去叫了船只。一路上,葇兮不敢多言,生怕说错了什么惹母亲头疼。忽又想起爹爹在世时,曾向他说起过何郎中,爹爹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口若悬河地贬低郎中,而且似乎有种微妙的神情变化。再加上这次阿娘的反常行为,葇兮隐隐感觉到,爹爹和郎中是认识的。也是,都是读书人,年纪也是相近,再加上二对农耕之术的理解甚为相似,很可能由同一农官传授。</p>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爹爹被贬官的始末,又与何郎中有着什么样的渊源?</p>

回到瑶碧湾的这一日,已是小年前夕,家家户户在准备小年夜饭。鸡豚狗彘,米酒飘香。路过香婶门口时,她正守在灶台边,铁架子上放着鸡鸭鱼肉,泛着金黄色的油。这些肉品要先涂上油盐酱料,用慢火烘三四天之后,放在锅里蒸,就可以端上饭桌了,普通人家一年也就能吃上一次,而且还是要等到姑侄舅甥过年串门时才能吃。至于葇兮,长这么大就吃过一次,那是去雁州之前的那年腊月,葇兮实在馋得很,奉氏于是让葇兮支开香婶,自己去香婶的院子里偷了一块。那种味道,至今萦绕在葇兮心田,油而不腻,咸香可口,人间美味。</p>

屋后的树林里传来山雀的叫声,葇兮抬头看了一眼萧瑟的矮山,从自家门口拿了一根竹子,再用火烤了,照着郎中家的弓箭做了一把,再削尖了几根竹子。去林子里转了一圈,拎回来两只小山雀和一只野山鸡。</p>

“阿娘,烧点热水,拿去处理了吧,等明天兄长回来,就有的吃了。”葇兮兴高采烈地拎着手中的猎物,朝奉氏撒娇。</p>

奉氏还是一声不吭。</p>

葇兮失望地抿了抿嘴,先去烧上热水,然后用到割开野鸡和山雀的喉咙,用碗盛了血,放了些盐进去。然后将开水倒在盆里,把野鸡和山雀扔了进去,之后便是拔毛,切碎,拌酱,用茶籽壳生火,再把肉放到灶上去烤。冬天的黑夜早早地来临,葇兮忙完后,盥洗了一番,便上了床。</p>

看着奉氏冷冰冰的脸,葇兮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心想,究竟自己这次犯了多大的错,惹得母亲如此寻死觅活。</p>

第二日,葇兮跟奉氏道了别,拿了弓箭出了门,直奔码头而去。</p>

“芸婶万福!”芸婶开了门,见了半年前借住的小娘子,表情一阵错愕。</p>

“半年不见,你壮实了不少,你这肚子……樰岭的伙食真不错,把你养得这般珠圆玉润。”即便葇兮此刻身着厚厚的冬衣,依旧难掩突出的腹部。</p>

“还是芸婶聪明,一眼看出我是吃出来的。”葇兮有点埋怨奉氏,她感觉奉氏投江跟自己肚子变大有关,也不问问清楚,就那样烈性子。</p>

“何郎中教出来的弟子,个个循规蹈矩,小娘子也是安分守己的人,并不难猜。小娘子你找我何事?”</p>

“婶婶知道江奉宣吗?”</p>

芸娘疑惑地看着葇兮,良久不答话,葇兮看芸娘的表情,知道她肯定是认识她爹的。</p>

“实不相瞒,江奉宣正是家父。”葇兮垂低了头,她感觉出来,爹爹的名声应该不太好。</p>

江奉宣在临湘镇谁人不知?</p>

十年前,江奉宣是临湘镇的一名九品执笔官。那年初秋,何府家主何承勉五十大寿,宴请了永州各地官员,江奉宣跟着上司一同前来。那日,他听见内院传来熟悉的琴音,是他亲手所谱的温庭筠的《梦江南·千万恨》。他闯进内院的廊下,见了何府的水氏,嚷着要水氏跟他走,僵持之下,被主母王氏瞧见。自从柳氏和水氏一同入了门,何樰每个月有二十日栖身于水氏的秋水居。水氏生得妖娆妩媚,眉目含情,不如柳氏端庄得体,王氏自是百般不待见,如今见她与外男有染,也不问缘由,便将江奉宣和水氏辱骂,并让人去找何樰前来写休书。这时,江奉宣气急之下,伸手就要过去推王氏,柳氏护住王氏,自己撞在柱子上,从此破了相。王氏便让人去告官,还是柳氏出面求了情。</p>

芸娘说完当年旧事,葇兮已是泪流满面,伏案而泣。想起姨母临终前说的话,似乎隐隐有责备母亲之意。现在葇兮终于想通了母亲那日的激愤,无非是因为父亲出手伤人,前程尽毁,而母亲却怪罪在郎中头上。葇兮想起这些年来,母亲对父亲从无规劝之举,只知道每日抹泪,向自己哭诉,不顺心时就把气撒在自己身上,总是向自己灌输‘富人不仁’的观念。怪不得那些大家闺秀仪态从容,而自己则一脸的小家子气,或许,自己输在了母亲的言传身教这一步吧。葇兮这样想着,向芸娘告了别,心想,自己有朝一日嫁了人,绝不会像母亲这般,一边完全不敢违逆父亲的放纵,一边却在背后无止无休地诉苦。妻者,齐也,共奉祭祀,礼无不答。</p>

葇兮上了船,发现了江楚翘也在船上,此时,他已经长成了一个俊俏的书生模样。想到家里只有一张床,葇兮不由得窘迫起来。她上前行了一礼,“兄长万福!”</p>

“葇兮?”楚翘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这个妹妹长高了不少,身板也结实了,唯一不变的还是脸色,如今看着仍是毫无血色。</p>

葇兮应了一声,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楚翘此刻穿着靛蓝色的圆领衫子,看布料,这一身行头至少花了一两银子。</p>

“妹妹怎么在这里?”</p>

“母亲让我来接你,我在码头等了许久等不到,这才往回走。”</p>

奉氏见了儿子,喜上眉梢,忙接过行李收拾好。</p>

申时,饭菜端上桌,除了葇兮猎到的山雀和山鸡,还有前些年的惯例——鲤鱼。</p>

“娘,你咋还买鲤鱼呢?”楚翘略带嫌弃地问道。这几年,家中衣食不再短缺,何苦吃这没人要的鱼。</p>

“明年考乡贡,鲤跃龙门是个好兆头,你吃点鲤鱼,到时考个解元回来光宗耀祖!”</p>

葇兮默默低头吃着饭,不再想其他,眼角却不自觉地湿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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