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滟居内。</p>
一大早, 落红早早地端来了洗脸水。清漪想起昨晚葇兮的话, 说落红是服侍太后的人, 身份虽为奴婢,辈分却不容小觑, 教她万勿怠慢。清漪于是忙上前劝阻道:“嬷嬷,太后好心割爱,让你前来教我规矩, 这种粗活让杜鹃她们去做就好了。”</p>
杜鹃解释道:“郡主可不许骂我们偷懒, 是落红嬷嬷非拿身份压我们,生怕我们服侍不好郡主, 我们不敢同她理论,烦请郡主让嬷嬷把重活还给我们吧。”</p>
落红的笑容里满是慈爱, “你们呀,成天就让郡主垂着两条素辫子,比你们这些丫鬟还素雅, 成何体统!若不是郡主天生丽质艳压群芳,跟你们走在一起谁还辨得出哪个是郡主哪个是丫鬟,还是我亲自来服侍郡主比较省心。”</p>
杜鹃满脸委屈,“我们也想给郡主梳发髻呀, 郡主不让, 说她从小就是梳这样的辫子。”</p>
“尽由着郡主胡闹, 让别家大家闺秀看了, 岂不笑话!身为丫鬟, 岂有凡事由着主人的理?尽心可不是这么个尽法。”</p>
杜鹃一听这话, 觉得甚是受用,“嬷嬷说的是,杜鹃记下了,以后我会用心伺候好郡主。”</p>
清漪感激地看向落红嬷嬷,她用手抚摸着肩头的长发,“嬷嬷,我很喜欢这两条小辫子,我不觉得那些大家闺秀梳的发髻有什么好看的。”</p>
“那就让奴婢为郡主梳一个漂亮的发髻,保管郡主满意。”</p>
清漪不再阻止,她想起多年前在雁府时,有一回初尘见自己食欲不佳,也曾主动请缨为自己做一顿菜肴,也说过保管她会喜欢之类的话语,可后来才发现那个潇湘郡主实在太过于自信了。清漪不再看着铜镜,她想着等会儿叫上葇兮,一同去公府参加宴会。</p>
片刻之后,落红拿过铜镜,放到正在绞弄帕子的清漪面前,“郡主请看。”</p>
清漪揽镜自顾时,脸上浮起红晕,心想人家毕竟是皇宫的老嬷嬷,是自己小看她了,“多谢嬷嬷费心费力!”</p>
“郡主喜欢就好,让我来给郡主上妆吧,郡主从来不施脂粉,虽长得出水芙蓉般,但若有奴婢的荷花妆相助,一定艳惊全场!”</p>
“如今我已有婚约,还是谦虚一些好,莫要太招摇了。”</p>
“谁说有了婚约就不能盛装打扮了?你是莒国公府的长孙媳,要为莒国公府挣颜面。这话可是江家娘子教你的?恕奴婢直言,她那种小门小户出身的,自然事事谨慎不敢太过惹眼,免得被人看出了根底。可郡主你不同,你出身名门,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如若过度素雅谦虚,别人指不定还会说你虚伪呢。”</p>
清漪不作推辞,心想,大不了趁嬷嬷不注意的时候,用湿帕子擦了便是。</p>
落红妙手生花,不过几下的功夫,就给清漪上了一个精致的妆容,乍看之下,仿佛一朵染了红晕的雨后出荷,清漪自然是不舍得擦掉。</p>
落红让杜鹃拿来了一套新的宫装,与清漪以往穿的不一样,这身裙子的一针一线都极其用心,触感温润得宜,样式和颜色都是清漪喜欢的。</p>
“太后和嬷嬷真是用心,连衣裙都为清漪量身定做了。”清漪揽镜自顾,对小符后和落红嬷嬷充满了感激。</p>
这时,葇兮来到清漪的房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清漪,不禁暗暗叹息,清漪今日这番打扮,放在整个汴京城,除了花蕊夫人,真没有第二个人能艳压她了。看来,今日自己只能化身绿叶衬红花了。</p>
二人乘车来到锦园,园内已有不少王孙公子和贵胄千金。清漪下了车,顿时引来许多少年少女相迎。</p>
“你们这些纨绔子弟,离洞庭郡主远点,她可已经许配给莒国公府了,你们靠的这么近,若是趁机吃清漪姊姊的豆腐,许相和苏状元可饶不了你们!”一个活泼俏皮的千金道。</p>
“各位,我来迟了……”</p>
清漪还未说完,便有人打断道:“你今日打扮得跟朵花似的,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害我们好等。”</p>
清漪将葇兮拉近了一些,“这是雁府的江葇兮,是我最好的朋友。”</p>
葇兮笑得正合时宜,“有劳各位多多照拂。”</p>
众人面面相觑了几眼,在场的大多是宗室子女,当朝一品二品官员家眷,这雁府又是哪家?众人不好拂了清漪的面子,忙接话道:“郡主最好的朋友,那也就是我们的朋友!”</p>
这时,有人从别处赶来围观,她拨开众人挤进去说道,“有人说‘十羊九不全’,说是肖羊的人命格不好,可依我看,说这话的人纯属胡诌。洞庭郡主就属羊,大家都说郡主长得神仙一般的人物,若说在这汴京城中排第二,那便没人敢排第一了。福气也非常人能及,不仅出身名门,还被我朝相国大人收为义女,还赢得了汴京城最出色的少年,还与当今圣上投缘。这样天大的福分,若说属羊的人命不好,我是不信的。”说话的人叫郑则,是宣威将军府的千金。</p>
当下便有许多人附和,也有人表示没听过这样的传言。</p>
“依我看,洞庭郡主和苏状元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论才,苏状元排第一,论貌,洞庭郡主花中翘楚。更要紧的是,洞庭郡主有脸盲之症,寻常药材无可医治,而苏状元恰是一味奇药,试问普天之下,长得像苏状元这般好认之人,能有几人?”</p>
“洞庭郡主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奇女子,亲爹是楚相,义父是宋相,夫君也是相国之才,将来再生个儿子,又是丞相!”</p>
过了一会儿,苏云起也来了,众人起哄,清漪嗔道:“谁再敢取笑我,明日我回了官家,打你们板子!”说罢,拉着苏云起往湖边走去,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葇兮。</p>
“不用管我,我自己到处转转。”葇兮笑了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p>
到了湖边的草地上,清漪盘膝坐了下来,云起也跟着坐了下来。</p>
“你怎么才来?”清漪嗔道:“慢腾腾地,害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许久。”</p>
这时,正贤忙拿出食盒里的瓷盅揭掉盖子后和勺子一并递给了云起,“郡主,我家官人打听了你的喜好,今日天不亮就起来,为你做了这冰镇苦黄瓜蜜酿,又去地窖亲自取了冰,非不让我们插手,费了好些时日。”</p>
“苦黄瓜蜜酿?行不行啊,又是苦又是蜜的。”</p>
清漪正要伸手夺过瓷盅,云起并未放手,他用勺子拌匀,舀了一勺递到清漪唇边,“你快尝尝。”</p>
清漪张嘴喝下,“嗯,味道真是好,苦中带甜,酒味刚刚好,这大热天吃了,真是浑身舒爽,以后我要天天喝!”</p>
“冰镇的只给你做这一次,你颇通医术,应该知道冷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p>
“有什么不好?我父亲都跟我说过,喜欢吃啥就吃啥,没必要拘着,人活一世,才短短几十年,没那么多讲究才能活得轻松愉快。难道我父亲还会害我不成?”</p>
“反正我不会让你天天吃冷食。”云起宠溺地看着清漪,为她擦去嘴角的残汁。</p>
清漪听来却感动得暖透心窝,父亲不拘着自己,固然是知道自己并不会乱来,也有对自己亏欠的原由,而云起天生就是有原则的人,既自律,也希望身畔之人自律,自律之人才是日后可倚靠一生的君子。</p>
“怎么?怕我吃太多冷食,生不了孩子吗?让小妾们给你生,我怕痛,我才不要生孩子。”清漪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却不愿意云起纳妾,一想起昨日里太后割爱让落红照顾自己应对后宅争斗,就有点不高兴。</p>
云起正色道:“纳什么妾?我苏云起,这辈子只娶正妻,绝不纳妾。我很鄙视老祖宗定的三妻四妾的规矩,众生理应平等,妻者,齐也。”</p>
几年前,还不曾有何初尘的时候,惊寒待自己也是极好,然而当时年岁太小,尚不懂得男女之情。自从见了云起之后,似乎已经有点开窍,此时听得这番真挚的情话,清漪顿觉得脸上火烧似的。</p>
“你二叔他会同意吗?”清漪轻声问道。</p>
“二叔不同意也得同意,他若不同意,我就去奏请官家,我苏云起只有一颗心,这辈子只会用心待一人好。”</p>
待得云起喂完苦黄瓜蜜酿之后,云起道: “我该去练剑了,你自己在锦园好好玩,我得空了便来找你。”</p>
清漪还不曾接话,一旁,落红抢白道:“官人,今日不能多陪陪郡主吗?古语有云,女为悦己者容,郡主晨起花了好些功夫梳洗打扮,你这就要走,岂不白白辜负了郡主一片心意?”</p>
云起看了看清漪,眸子里一片柔光,“清漪在我眼中是最美的,无论是不施粉黛珠翠全无还是浓妆艳抹,清漪就是清漪,我苏云起眼中不会再有别人。然而古训有云,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身为男子,理当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名堂,眼下我还不能弃学业和武功于不顾,等我有了一番作为,本事足够强大,才能保护好妻儿。”</p>
清漪直起身子,轻轻推了云起一把,“还不快些去,莫让你的师父们久等。”</p>
待云起走后,落红道:“郡主,苏官人可是汴京城诸多王侯将相心目中的良婿人选,就连当今四公主,都对苏官人青睐有加,你可得看紧一点。”</p>
“嬷嬷,刚才云起都说了,此生绝不纳妾,他又岂会看上别的女子?”</p>
“你还太小,男人的话岂可信得?你看当今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三妻四妾?”</p>
“别人的话或许信不得,但是苏家门风向来极好,一家子都极守信诺,连圣上都曾夸过的。再说,李侍郎也只有一位发妻。”清漪辩白道。</p>
“这么多人当中,也就李侍郎最为专情。可这天下又有几个李侍郎?专情的男子可遇而不可求,总之,你听我的没错,一定要看紧一点。”</p>
清漪会心一笑,不再与嬷嬷争辩。在他看来,云起与惊寒不同,云起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为儿女私情放弃学业,可见是个自律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