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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钗布裙(2/2)

求学之事,穷人家几乎不敢想。一来,苛税繁多,合举家之力,尚只能温饱,若男子不事生产,家中十有八九吃不饱饭;二来,自科举以来,寒门士子极难谋取功名。文房四宝所费不菲,买书、拜师、路费更是一大笔花销,且农家子难遇名师,几百年来,中举者寥寥。

江奉宣和秀婶的丈夫着实是个例外,二人同年考了秀才。前者脑子聪明,学习快;后者则是祖上有些闲钱,加之亲戚是读书人,家里也逼得紧。当然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新朝初立,新皇广揽贤才。

“一年十两。”奉氏答道。

“家里还有多少?”。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织个竹篓才能卖二十文钱。合他三人之力,起早贪黑,每日不过编成七八个。一年到头攒不下一二两,这几年又背着债。

“还差五两。”奉氏锁着双眉。

“哎,我的床……”

从小,江家四口便挤在一张床上,村人屡有闲言。如今他兄妹年岁渐长,若再同榻而卧,着实多有不便。

奉氏皱眉道:“我们挤一挤,等你兄长进了学堂,也就不用买了。眼下天气尚冷,买了床给你,你拿什么去盖?”

“你说话……又不算数!”

奉氏一巴掌奋力拍到她背上,“我故意苦着你吗?你又要衣裳又要床,你要不要吃饭?你兄长要是不读点,你将来嫁都嫁不出去!”

葇兮见奉氏难有片刻欢颜,如今好不容易开口说话,便引她多说几句,不料祸从口出。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嫁了个赌鬼,生了个脓包,光想着吃这个吃那个,让你干点活就跟我结仇,你投胎时怎么不睁眼!里正家的小姐也没你这般娇气!”

过了几日,奉氏端来半碗炒黄豆。葇兮见她面凝寒霜,如若推拒,不免又要挨骂,便恭敬地接过。那熟悉的香味直往鼻孔里钻,比平日远远地闻见来得更为真切,不争气的口水早已泛滥。

她年初没了爹爹。江奉宣尚在时,家中整日鸡犬不宁,刀光剑影。每次江奉宣一举菜刀或木棍,奉氏就缩在墙角哭,葇兮则抱着江奉宣的大腿直哭。这时,左邻右舍的孩童便过来看热闹。他们每见了葇兮,都要上前欺侮一二。去岁,黄豆秋收时,家家户户都炒了黄豆给稚子们解馋,唯独江家,将黄豆尽数卖出。

彼时,她央求奉氏,“阿娘,留五十颗黄豆给我炒来吃,可好?”

奉氏自然不肯,“五十颗你吃了也不解馋,越吃越想吃,再说,炒黄豆十分费油,你去看看油罐子,还够你吃几餐饭的?”

“中秋之后,我多翻几个山头,多摘些茶籽回来,到时榨了油,阿娘给我留个碗底,就小小一口,可好?”

“黄豆吃多了会放屁,女孩家不要吃黄豆。”

“我在家吃,放了屁别人也不晓得。”葇兮岂会不知奉氏编她。

“你吃了黄豆,一直放屁放个不停,你看隔壁那香婶,就是吃多了黄豆,走到哪臭到哪,都没人敢跟她说话。”

“放屁就放屁,那么多人吃黄豆,大家都放屁,多我一个不多。”

奉氏见她眼眶湿润,一巴掌扇过去,“这么没出息,你今天吃了黄豆,明天就别吃饭!”

葇兮受了屈,气得出了门。见小伙伴们正在玩游戏,炒黄豆是赌注。众人见了葇兮,立马想起她平日里被揍得大哭的情形,一个个面带讥笑。一男童道:“哟,葇兮,你爹爹真疼你,见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怪可怜,所以给你腾地方了。”

葇兮羞愤难当,她倒是想出口恶气,只是,江家在村里十分尴尬,身兼三罪,一为丧父无依,二为一贫如洗,三为有母面色冷如霜。她正要绕道,那男童岂肯错失良机,“葇兮,听说你家一颗黄豆都没有。可堂兄我有啊,给你吃罢。”说完,他往地上扔了几颗,一扯裤带,众人哄笑不止。

待那几人走远,葇兮小心翼翼地拾起黄豆,用水冲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往嘴里送去。

此时,葇兮接过黄豆,心有所思。一想到奉氏不知要为这半碗黄豆省下多少口粮,胃口淡了许多。

“阿娘,哪里来的?”

葇兮问之前,已默默将这话演练了数遍,反复斟酌语气和用词,生怕惹得奉氏雷霆大怒。

若是兴高采烈地问,奉氏肯定要说“没出息的东西,你饿死鬼投胎么?”

倘若不咸不淡地问,奉氏则可能回答“给你吃就吃,问东问西的。”

再三考虑之后,葇兮选择了用内疚、感恩的语气发问。

“偷的,抢的!”一阵清晰可见的唾沫星子飞到葇兮的脸上。

“快吃啊!看是比人参好吃,还是比燕窝好吃。”奉氏骂完,一手抄起竹盆出了门。

池塘边,奉氏泪如泉涌,满手的茧子在冷水里泡得发胀。时逢乱世,苛税繁重。家家户户都会让稚子们干些活计以减轻负担。多年来,江奉宣纵情烟酒,屡惹纷端,疏于稼穑,家中难以度日,奉氏常年随男子一同山上砍竹,下地犁田,早已劳损过度,顺带苦了两位儿女。她一向心高自傲,无论多苦,定不肯求助于外人,也不轻易接受他人的资助。

虽穷困至此,奉氏却不得不为楚翘考虑前程。读书乃寒门子唯一的出路。

如今,秀婶看上了葇兮,这事虽不光彩,但她却不得不考虑。秀婶丈夫潘有为和江奉宣乃同科秀才。楚国重视贤才,凡有功名,皆可免除赋税和徭役。如若葇兮去到她家,衣食必定无忧。桐郎知书达理,饱读诗书,又与楚翘相识,应当不会亏待葇兮,若他将来挣了功名,也是葇兮的造化。想及此,她重重叹了口气,同是秀才娘子,她与秀婶的命运怎生如此天差地别?

一场春雨悄然而至,不一会儿,便越下越大,众人披上蓑衣,收拾农具相继往回走。未几,天色变得越发朦胧,十步开外便已不辨事物。奉氏扭头看了看身后,见四周寂寂无人,索性将捣衣槌扔在一边,像个孩童般瘫坐在地上,任凭雨水将全身浇透,仰面放声痛哭。

葇兮剩了小半碗黄豆,见门外细雨如丝,想着奉氏应该在红婶家避雨吧。

葇兮听见动静,见奉氏正在晾衣,头发和裤脚正在滴水,顿时鼻子一酸。于是走去帮忙,她身量未足,卯尽全力将衣物往竹竿上一抛,奉氏嫌弃地用腰将她弹开。

等奉氏晾完,葇兮端来黄豆,“阿娘也尝尝。”

“当都跟你一样好吃么?我要是像你一样好吃,你连屎都没得吃!”奉氏见她不动,厉声喝道,“赶紧吃,吃了这次就没下次了!”

“再吃下去肯定要放屁的,剩下的你吃了吧。”

“我才不吃呢,吃了之后天天想吃怎么办?”奉氏擦了擦头上的水珠,又拧了几下裤腿,见雨已经停歇,拿上钉耙就要出门。

“换件衣服再出门吧,不然会生病的。”

虽料到奉氏并不会领情,但葇兮还是拿出干净衣物朝门外追去。葇兮见她如此不爱惜身子,不由得难过至极,担心奉氏总有一日撑不下去,到时,他兄妹俩如何度日?当下只得祈祷:葇兮愿损己之年,续母之岁,愿她年年喜乐,岁岁无忧!

“葇兮,你娘要把你卖给秀婶呢。”隔壁香婶探头对葇兮小声说道。她满脸堆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每逢过年,奉氏便打发葇兮去秀婶家买鱼。猪肉二十三文一斤,大头鱼十八文,鲤鱼则只需十四文。

起初,秀婶总是笑道:“葇娘,又来买鱼啊,别家过年都吃猪肉,你家怎么不吃?”

葇兮窘迫地笑笑,心虚地提高音量道:“因为我喜欢吃鱼呗。”

后来秀婶毫无收敛,越发变本加厉,“那为何总买鲤鱼?可以买大头鱼换换口味呀!”

葇兮只得改口道:“我喜欢吃鲤鱼呗,尤其是秀婶家的鲤鱼!我爹爹常说,他就是吃秀婶家的鲤鱼吃多了,才会考上秀才,我也要多吃鲤鱼,像我爹爹一样聪明!”

秀婶见她这般牙尖嘴利,心中一滞。当年,瑶碧湾虽同时出了两位秀才,但江秀才却把潘秀才压得毫无存在感。潘秀才当年为了向江秀才讨教学识,总是隔三差五送几条鱼过去。不过好在,如今潘家深受村民拥护,而江家,不仅一年到头无肉可食,一家三口还挤在一张床上。再说,那江楚翘即将年满十二,连正经学堂都没入过,自家儿子潘桐却从六岁起就在书院求学,又早与亭佐家的千金议了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秀婶想及此,旋即舒朗,伸手向葇兮道:“两斤九两,四十文。”

眼下,儿媳进门两年仍未有孕,秀婶这才看上了葇兮。

葇兮眼前浮起秀婶的嘴脸,一阵恶寒。不,我江葇兮即便做妾,又何德何能轮得到秀婶?

作者有话要说:  等我,明年毕业就回归(2018.11.16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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