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童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写满了无辜。
月光下走来一位白衣少女,她不过十一二岁,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板也结实,浓眉大眼,若非脸上挂着稚气,显然已经长足了身子。她一头青丝乌黑浓密,双眼之下有乌青,精神有些不济。她头上未饰珠钗,鬓边插着一朵白色的绢花,神情有些淡漠。
吏役见了那少女,丢下茫然的女童,“沾娘,更深露重,请爱惜身子。”
少女道:“耽误各位兄长了,今日是十一,是我父亲巡城的日子,我过来转转。”
“沾娘节哀顺变。”
云沾衣借着月色,打量了一眼吏役身边的女童,她身着浅碧轻纱裙,脚蹬暗花平头履,颈上璎珞金项圈。虽然形容尚小,却也眉清目秀,皓肤映月,体态轻盈纤细,看起来恬静淡雅,再大几岁,可不又是另一个云拂袖?
碧纱裙也看向沾衣,眼神纯澈见底。
吏役道:“不知哪来的孩子,许是与家人走散了,傻里傻气的,一问三不知。”
沾衣低下身子,摸了摸女童的脸颊,“你唤作何名?”
“清漪。”许是感受到了安全感,女童终于开口说话。
声音清脆婉转,一如云拂袖。
“你家住哪?”
“我不知道啊。”竟然没有半分惶恐,就仿佛别人问她吃饭了没,她说还没吃。
“让我带回去吧。”
月光下,一长一短两个身影,混在渐行渐稀的行人中,慢慢向城里走去。
“你家人呢?”
“我父亲要卖了我,我偷偷跑了出来。”
“你住哪里?”
“山上。”
“几岁了呢?”
“八岁有余。”
“不记得生辰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母亲喂我饭时,常道,‘这是九岁的饭’”。
“你姓什么?”
“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那别人怎么称呼你爹呢?”
“我母亲叫他凌寒,我管他叫父亲,其余人叫他先生。”
忽然,清漪双腿一软,身子有些摇摇晃晃,往后退了半步,沾衣一把扶住她。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只得蹲下了身子。清漪十分听话地爬到她背上。
“你父亲若来找你,你跟他回去吗?”
“不回去,他老打我。”
清漪说这话的时候,身子明显一颤,吓得沾衣也跟着一哆嗦。
“父母哪有不打孩子的?我也挨过打。一定是你不听话吧。”
“他的话不对,为什么要听他的?”
“你还是个孩子,怎么知道对不对?”
“因为,我母亲也说他不对啊。他天天逼着我练剑,读书,写字。夏日卯时起,去爬山,种菜,冬日卯时三刻起,去扫雪,还要我吃雪,还不让穿太厚。在家时,每日亲自掀我被子,他外出时,还说要带上我,我母亲连番哀求,他才作罢。”
“卯时?天还黑着呢!你这是什么爹啊?我爹都没对我这么严苛过!还种菜扫雪?你爹做什么的?”
“不知道。我一有怠慢,他就打我骂我,罚我跪祠堂,我母亲都被他气哭了。我每天要被打五次,起床一次,爬山一次,练剑一次……呜呜……写字时……呜呜……”
沾衣担心她哭脏了衣裳,赶紧将人放下来。一看,清漪整张脸都哭花了,当下又好笑,又是嫌弃,又觉得有点心疼。
“可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也不像被虐大的,他是怎么打你的?”
“打的屁股,说这里肉多。有一次,我屁股疼得不能躺着睡,只好趴着睡。”
“那你父亲不在家时,你是怎么过的呢?”
“家里有个凶巴巴的兄长,父亲不在时,他便变成了我父亲。”
沾衣自戴孝以来,心情颇为沉重,此刻听得这番童言无忌,忍不住噗嗤一笑,“好可怜的孩子!以后我来照顾你,你别乱跑,免得被你父亲捉回去。”
清漪应了一声。
前方有一块界碑,上书“桐花坞”,这里到处都是泡桐树,高大洁白的桐花被风一吹,轻轻离枝,落花成冢。
沾衣从篮子里取了些荸荠,递给清漪,“去那边舀水洗净,然后用刀削了,现在没饭了,你吃这个垫垫肚子,正好我也饿了。”
清漪洗荸荠时,袖子全部落进了泥水中,她抬起沾了水的袖子,“姊姊,这可如可是好?”
“好笨啊!”她领着清漪来到杂物房,拿了套窄袖短褐出来,“以后穿这个。”
换好衣裳,清漪在盆里搅来搅去。
“叫你洗个东西,你玩水!”沾衣气得干瞪眼,“看着我,学!怪不得你父亲揍你呢,换做是我,也想揍你。”
清漪面露惊恐。
沾衣见状,只得安慰道:“你好好听话,我就会照顾你。”说罢拿了把刀递给清漪,“会削皮吗?不会削到手指吧。”
清漪也不说话,接过了刀。
过了一会儿,沾衣接连叹了好几口气,默默撕下一块布,帮她包扎。
“清漪,我一个人住,你不觉得奇怪吗?”
见清漪依旧一脸不知人间忧愁,沾衣只好继续说下去,“我家就我一个人了。”
清漪面上依旧不起波澜。沾衣自我安慰道,笨些倒也无妨,如此就更听话了。
是夜,二人同床而睡。半夜,清漪正梦见自己在如厕,不料却被沾衣摇醒。沾衣满脸怒容,站于床边,“你竟然遗尿!”
见清漪不说话,沾衣怒道:“你都多大了,竟然还遗尿!”
“九岁。”清漪想起在家尿床时挨打的情形,父亲总说弄坏了他的被子,要将自己卖了出去。现在看沾衣满脸怒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姊姊生气了吗?”
“你还问!”
清漪麻利地下了床,趴在床边撅起了屁股。
“你倒很自觉啊!”沾衣拿起竹枕毫不客气地砸了下去。她自幼习武,气力本就不小,加上盛怒之下,便用了全力。只听“啪”的一声巨响,二人俱是吓了一跳。
“呜……”这一掌可比父亲下手更重,清漪哽咽了一声,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又极力忍住,不想再给沾衣添乱。
沾衣气愤地坐在一旁,“把被子叠起来,放那边的凳子上。”
清漪抹了一把脸,发现被子太大,根本够不着两边,于是将其拽到地上,将四个角展开,双手一掀,将其对折了过去,又来到另一侧,再次一掀。
沾衣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清漪,这次虽未用足力,清漪却还是往后趔趄了两步。她见这人比父亲更凶,眼泪瞬时如开闸之洪。
沾衣虽然心烦,却也无计可施,深更半夜,总不能将她就这么赶了出去。只得自己动手。
“过来。”沾衣伸手招呼。
清漪已然哭成了泪人,鼻涕眼泪扑簌而下,弄脏了寝衣。沾衣递了块帕子给她,“尿了就尿了,以后睡觉前记得如厕,若再遗尿,我就把你送回去!”
清漪接过帕子,胡乱揩了一通。沾衣气得咬牙,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指挥她将自己收拾干净。本以为终于可以睡觉,岂料她连衣裳都不会穿。
“若是个正常的,早被人捡走了,哪里还能轮得我。”
清漪依旧小声啜泣,沾衣不敢再骂,唯恐她哭得更凶,“清漪啊,我这样照顾你,你可要报答我。”
“怎么报答?”
“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我的允许,你不许出门。”
清漪点头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