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冕设下了鸿门宴,想着再吃几回就不用再担心刚才的威胁了,开心得很。
沈无心面无表情地戳着白饭,第一次见吃断头饭吃这么开心的。
白日里反常地出了太阳,一入夜,大名府便应着白日的天晴,下起了雨夹雪。
深冬早春交界的雨夹雪,又冷又刺得人皮肤发疼。
窗外雨声霖铃。
沈无心睡在床上,裹了两床厚厚的棉被,屋里生着火,还是有一丝寒意从被窝缝缝跑进来。
沈无心迷迷糊糊睡到二更,门外“笃笃笃”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瞬间惊醒的沈无心,“......”
又来了。
这几天沈冕家的二少爷每晚喝醉都“走错房间”,敲门也就罢了,还推门进来。
偏偏这门还锁不了。
沈无心睡着的姿势依旧,左手悄悄地摸到被窝下,那里藏着她的匕首。
结果外面“啪”地一声,那敲门声停了。
走了?
沈无心疑惑地看着门外,最后还是放弃了被窝,穿好外衣打算去看看。
她手刚碰到门,还没推开,窗边便传来“喵嗷”一声。
“皮皮?”沈无心听到自家猫叫,立马把沈家二少爷抛诸脑后,“不是说让你不要轻举妄动吗?”
她推开窗户,没有皮皮的身影,反而有一只笑眯眯的狐狸。
楚碧城一身白衣,手上撑着一把红纸伞,伞上积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经在那多时了。
窗外西北风呼呼地吹,风里夹着雨雪,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沈无心下意识地缩回去,“你不冷吗?”
“不冷。”楚碧城伸手把她从窗户拎出来,把她罩在披风下,“忘记带手炉了。”
他伸手牵了沈无心的左手,给她渡了点内力。
沈无心明显地感觉到熟悉的暖流涌入血脉,垂眸掩去复杂的眼神,她都忘了,无我神功护体,怎么会冷。
楚碧城带着她走,路面湿漉漉的,沈无心走路还得看着脚下,走过门口时自然看到了躺着的沈二少。
“他怎么死的?”沈无心没看见他身上有剑伤,但是他的确没呼吸了。
几乎同时,替沈二少把风的贴身小厮的声音响起,“二少爷——”
楚碧城侧目看了他一眼,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雨水夹着雪哗哗地落在他们俩身上,小厮的脸色还带着惊讶的表情。
“......我知道了。”沈无心在他看她之前说道。
楚碧城含笑看了她一眼,像是调侃她的“胆小”,才带着她往松风院去了。
松风院。
夜已深,沈冕却坐在榻上和自己下棋,桌上摆着一壶温茶。
茶盏之上,烟雾缭绕升起。
透过烟雾看去,屋外雨雪交加,北风呼啸,白衣的杀手撑着伞,披风下罩着一个娇俏的少女。
沈冕不慌不忙地下了一子,才头也不抬地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而来?”
“要怪就怪,你在明月山庄的公堂乱说话吧。”楚碧城悠然地带着沈无心进了屋,收起伞,仿佛他是饭后散心,而不是来杀人的。
沈冕显然没有忘记他作过的伪证,相反,他几乎在楚碧城说出“明月山庄”后便倏然抬头,在看到楚碧城伸手拔剑时摇头笑,“想不到她竟然去销魂殿买我的命,还选了你来,难怪,难怪会是二小姐跟着你。”
楚碧城抬眉。
也不知道是突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连反抗都放弃了,沈冕哈哈大笑,“老夫何德何能。”
沈无心疑惑地看着他。
沈冕注意到她的眼神,冲她笑道,“二小姐不知道?也是,长生药的方子可是陛下给我的,连陛下都只有拓本,你们明月山庄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楚碧城断雪出鞘,雪亮的剑身晃得人眼睛一痛。
沈冕却毫不畏惧,狂言道,“多谢你的比翼泉,老夫已服下长生药,尽管来吧。”
楚碧城两指夹着一张笺子,随手一扔,轻软的笺子准确地落到沈冕胸前,“你的长生药,是这个吗?”
沈冕一看那熟悉的字迹便着急了,这会手忙脚乱地捧起那张笺子,上头的内容和他的拓印本一模一样。
而这张原本,居然只是龙门客栈送给客人的草纸一张。
右下角没拓印到的“楚”字,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是谁写的。
沈冕是何等的人精,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愕地抬头。
楚碧城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断雪如电如露。
沈冕还没看清,眉心便多了一个血窟窿,那张笺子糊在他的脸上,显然刚才那一剑把笺子连他脑袋一起洞穿了。
伤口来得太快,血液缓了一会,才潺潺流出,流过他依旧表情惊讶的脸。
沈无心在旁边看着,她跟着他这么多天,第一回看他拔剑,而且还是断雪。
她不由得盯着那把久违的剑发呆,刚才他杀人的动作还历历在目。
断雪配他,该是刚好。
回去的路上。
雨雪越下越大,本来安静的府中如快沸腾的粥,窸窸窣窣的活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显然有人发现了今晚的异状。
“其实你大可以直接杀了他。”沈无心抬头看他,红伞遮住了黯淡的天光,沈无心从这看正好看到他侧脸映在伞沿。
不过那样就不能嫁祸给惊蛰公子和沈雪鸢了,对于百无聊赖的楚碧城而言,很没劲吧?
楚碧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多无聊啊。”
沈无心“噗嗤”一笑,还真被她猜中了。
楚碧城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猫儿眼,弯唇一笑,“这样我就看不到娘子穿白衣了。”
沈无心,“……”
当她没说。
她一脸无语,楚碧城却忽然伸手扯自己腰带。
“你干嘛?”沈无心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楚碧城坦荡荡地回眸一笑,把身上染血的白衣脱下来,里头竟然是他以前那套红衣。
“不穿也罢。”他随手把脱下的白衣扔到地上。
那雪缎染了血,被雨一打,狰狞的血迹很快漫满了大半件衣服。
沈无心盯着那件衣服出神。
忽然想起有一个雨夜,她也曾经看到这样的他。
楚碧城眉毛一挑,“怎么,小猫咪也想脱?”
沈无心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也不顾雨雪,转身就走,“回去再换。”
说得好像不是他逼她穿的一样。
楚碧城眉目含笑,撑伞跟上那个一点不怕自己淋到雨的人。
怎么会有人既卑微到尘土里,又高傲得像在云端呢。
他想,有的,他伞下就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