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被怀疑失去同理心和共情的我同时被削弱的便是对时间的敏感度。

虽然我依然会争分夺秒完成逼近死线的任务，闲暇之余也会觉得度日如年，但我已不会再如少年时期回首往昔还伤怀悲秋。

就连我回到C市发现我小学时几乎每天都会去的老书城不见后都没感觉剩下几分遗憾。

人总是要学会往前走。

我是这样为自己开脱。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但当周静鸣再次用长辈口吻说出这句话时，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我的心颤动了一下。

像是死鱼仍会跳动的神经，又好似一种挣扎。

原来我已经这么大了。

我才意识到我和他儿时相处也仅限于那小学六年之间。

可如今我们却已是分别十二年了。

在有可能亲眼看见我那天逃跑的情况下，周静鸣仍是在当下平静柔和地望着病床上的我。

可我虽也是直接注视他，却莫名有一种我还在暗中偷窥的错觉而羞赧。

好在周静鸣在我想合适措辞时便让我先吃饭，但看他的样子显然是打算之后跟我攀谈一番，可能连同这些年错过的一起。

他还顺带把就在我床头的饭盒一层层打开摆好，甚至把勺子递给我之后又拿起了一旁的梨开始削。

我装作认真喝汤不能开口的模样，又抬眼偷看起他低着头的专注神情，从中隐约可见他已成为认真可靠又充满沉着魅力男人的证据。

他在果皮剥落的沙沙声中拉起家常，大致内容便是他已经差不多听闻了我这些年的经历，比如我爸妈在初中离婚还有我去国外学成归来的丰功业绩。

说起后者时连我都能察觉他语气中的欣慰。

他把削好的梨小心翼翼用纸巾包裹放在了边上，笑着又是重复了一遍。

“你真的长大了。”

我知道他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可我喝完最后一口汤在心中叹息，见鬼吧，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我变得有多糟糕。

尽管如此。

我还是忍不住在之后两小时跟他聊了很多。

高中后除了跟我爸因为出国问题对峙外的第一次长谈。

大概因为我还保留着我跟他袒露心事的本能，就像以前我每个暑假和他晚上坐在大坝上，一股脑把我在学校里的见闻讲述出来，或发泄一通我从讨厌同学那里受的气。

所以虽说因为罗一洲，高中部分我只含糊带过了。

可我还是面对着他的温和笑容，情不自禁把我这些年学习生活上只能忍气吞声的各种破事，按照时间线简明扼要地通通抱怨了一番。

已然忘记刚刚我还处在对于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我之前逃跑的踌躇之中。

周静鸣从来都是个优秀的倾听者。

他不会过问我的灰色地带，也不会激动附和，当听到最不愉快的部分时，他只会表示理解地点头。

我那时是忘了他刚经历丧父之痛的。

我没法看清我在周静鸣瞳孔中的真实模样，可在他听了我忍不住吐出的些怨毒话语后，嘴边笑容的弧度并没有因此减少一分。

我承认，我本来是有些许想看他表情因为我的不幸而变差的。

我自己都对于这个心理不知所以。

甚至害怕自己变成了罗一洲的同类。

周静鸣在这时轻声叹气，我的顶发被他伸手拍了拍。

这是种对后辈的奖励和安抚行为。以前一般是我帮他打了果子或是拿西瓜给他吃的时候会被揉头。他还经常调侃是不是所有城市孩子头发都像我一样柔软。

我现在却因为他把成年的我当孩子的举动感到尴尬无措，还猜他估计下一句便是哄我说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之类的话。

结果我只听见他认真道，“以后有空我们真应该常常聚聚。”

好吧。

丢脸的是这比“辛苦你了”受用多了。

我甚至还差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