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刚才将夜的口吻虽然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他生气了?
道士一愣,继而狂喜道:“你竟然为了那个废物,把自己手上唯一可以克制我召唤物的武器给丢了?”
将夜却不再回答他。
刺客之王真正动手的时候,从来不会和人废话。
他银灰色的眼眸中一片凝冻,像是蒙着一层霜雪,俊美的有些冷厉的侧颜上毫无表情,唯有唇角缓慢露出了一个冷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迎着血尸钢铁一般的臂膀一个斜刺,刀光凛冽,转瞬间就切下它的双臂,沉重的肉块还未落地,刺客又一个回身,顺着血尸筋肉必露的脖颈处一路划开他的脊椎,几乎将其剖为两半。血尸身上的黄符应声即碎,然后轰然倒下。
道士自诩速度、力量和坚硬程度都远胜人类的杰作,在刺客之王的刀锋中只不过是个迟钝的大个子。
“怎么可能,恢复的速度完全跟不上……”黑云道人一阵齿冷,他仰头看着将夜的眼神,只觉得天旋地转。
“把这尸毒解了。”将夜没有去管抽搐着倒在地上的血尸,而是把刀抵在道士的鼻尖,冷冷地威胁道。
“我解,我解。”道士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雪白的丹丸,他的道法全数被破,护身的僵尸被除了四个,还有一个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跪在地上一阵绝望,想着自己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将夜没有再看他一眼,地上趴着的血尸仍然在抽搐,而将夜方才在砍断他臂膀的时候,同样也毁去了他身上所有的黄符。
“任务之外,我不喜欢动手。至于饶过你,不如去问问你引以为傲的杰作,同不同意吧。”
“什、什么?啊——”
道士这才意识到什么,他慌忙翻起身上的符咒,却发现自己方才已经用的一张不剩,只能吃力地在地上爬,试图躲避自己召唤物的追击。
在地上蠕动的血尸缓缓站起身,浑浊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它摇摇晃晃地接近早就被吓软了腿的道士,双臂虽失,但还有利齿,他用早已嘶哑的喉咙发出了几个音节,带着些许快意。
“四十四年了……黑云……此仇……必报……”
顾君行靠在墙壁上,意识已经有点模糊。道士的惨叫声已经很遥远了,他只能听到接近的脚步声,非常熟悉。
他到底还是肉体凡胎,难以抵挡这等尸毒,即使吸入甚少,也还是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飞速抽离,内脏如同被碾压一般疼痛。
视线也有点不清楚了。
他努力睁开眼睛,眼睫颤了颤,视野里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大抵是将夜,但没有比刺客的出现对他而言更让人安心的了。
“把这个吃了。”将夜捏着白色的丹丸分辨了一下成分,以他对毒与药的认识,这东西应该是真的解药。他俯下身,单手将青年轻轻托起,然后将药丸放在他唇边。
顾君行此时有些狼狈,碎发早已被冷汗浸湿,干裂的嘴唇紧抿着,似乎要压抑自己的声音。但他还能思考和判断,于是格外柔顺地张开嘴唇,让将夜用手指把药丸推进去。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唇,让他一阵心悸。
他知晓自己还要求生,所以格外努力地咀嚼,将苦涩的药丸尽数咽下。
“很难受?”将夜的声音显得有些缥缈而模糊,扶住他脊背的手却有力而温暖。
“还好。”顾君行咽了下去后,觉得折磨自己的疼痛才减轻了些。他的视野也恢复了些,便能看到将夜线条优美的下颌,还有他银灰色的眼睛。
顾君行扶着墙壁试图站起来,却又慢慢滑坐下来,只能苦笑道:“我大概需要缓一缓。”
将夜没有说话,而是随手一挥,陷入地面三分的哀歌化为金光消失。然后他在顾君行惊讶的眼神中,俯身将他横抱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顾君行挣扎未果,被迫用手环住他的脖颈。
“靠你恢复过来要到什么时候。”将夜的声音冷淡而缥缈,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高兴。
“辛苦你了,将夜。”顾君行道了谢,索性也不再多说。
一阵安静。
他们走向小巷出口,血尸跪在地上,正在等待向将夜道谢,他失去的神志已然回归,想起了多年之前的仇恨。
他也曾是个修士,在战败后被黑云道人残忍杀害,并且洗去记忆,供其驱使,迄今已有一百三十年。
顾君行看了一眼道士的残骸,然后又别开了脸。血尸真的是恨极了他,将夜给了它一个报仇的机会,于是它恨不得食肉寝皮。
作恶多端的道士最终被自己的杰作反噬,倒是个适合的结局。
“心愿已了?”将夜驻足,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血尸缓慢地点头,脸虽然丑的狰狞,但顾君行竟然看出了几分安详。
将夜仍然抱着他向前走去,衣摆未曾沾染上丝毫污迹,在他身后,虚空中再次凝出亡灵哀歌的模样,发出瑰丽的金光。
困于世间腐朽的躯壳一百三十年,它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随着金光脱离此世而去。
顾君行突兀的就笑了,微微弯着唇,一看不像是经过袭击又中了毒的模样。
将夜抱着他的手收紧,然后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
顾君行笑道:“没想到你也会生气,很有趣。”
将夜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起了眼:“我什么时候生气的?我怎么不知道”
顾君行道:“谁知道呢。”
将夜:“……这不算回答吧。”
他确实生气了。
因为他护着的人,理应是毫发无损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