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用第一人称写东西的作者是失败的作者。”房东读完我的手稿，表情难以言喻，似乎我写的东西在她看来并不比一袋百奇更来得有趣。

“给我向所有用第一人称写作的作家道歉。”“哎呦，你又不能和那些人比。”我作势要摁住她的脖子往桌子上抵去，却被她虚晃一下。她屁事没有，反倒是我一下子撞在桌角上痛不欲生，而她捂着肚子在一边笑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看看你写的是什么，我想要成为一个作家。”“你还不许别人有点梦想了。”“别人可以有梦想，但是你不能有。”她放肆地笑着，笑声像是一个幽灵在房间里四处游走，然后停留在我的背后，沿着我的脊椎向上蔓延，让我浑身冰凉，又好像在发烫，“你不是个男人，也不是个女人，你不是个人。一条狗能当作家吗，好吧，狗说不定可以。那么空气能当作家吗，我可以当作家吗，你，也配想当个作家么”

“我是人。”“不，你不是。”她再一次否定。

她踮着脚，一步一顿。

她亲昵地凑到我面前，双臂虚虚地环住我我的脖子，迫使我弯下腰去，把头埋在我颈间，像是我亲密无间的爱人似的在我耳边低语：“我说你不是个人，你只是一个午夜的偶然念头，一个疯狂的幻象。你随意地出现在剧场，强行拉着所有人和你一起表演，要所有人去承认你。但是，我不会。”

我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不会承认我是个人，还是别的些什么。

她说的话单个字我都理解，为什么连成一句我就什么都不明白了呢我是否个人，难道答案不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吗，这难道还需要别人去承认吗

“我在这里，我在和你说话。我写了这么多东西，你看看，白纸黑字，都写在这上面呢。”“所以呢”她怜悯地凝视着我，牵着我的手旋转起来，像是与我共舞。随后她重重地把我向后推去，我的背撞在墙壁上，扬起头像是一条不慎从池塘里跳到岸上的傻鱼一样难以呼吸。

我的心跳加速到难以计数，仿佛难以自拔地爱上了我面前这个疯狂的女孩，那发烫的感觉或许也并不是我的幻想，而是我真实存在的感受。

“这些字能证明得了什么吗，你知道你和我的交谈又意味着什么吗”“那就意味我在和你交流，亲爱的。”我伸出手去，指尖传来的肌肤的温热触感告诉我这一切是多么的真实。啊，我就是那个被丘比特的金箭射中的不幸的人，我爱上了一个甚至不愿意承认我是个人的疯丫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低低地笑起来，将我们的距离再次缩进到难以想象的距离。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脸也不可抑制地发烫，呼吸紧促的感受越发明显。“我知道，我是个人。我爱你，我爱你的全部。”“你知道我什么呢你说你爱我，你爱我什么全部呢”

这难道还不明显吗我知道你叫房东，是个疯丫头，我爱的当然是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你，爱你的一言一行，即使你说的东西我完全无法理解，你视我入草芥，甚至觉得我就算是个垃圾也是不可回收的那种。但我依然爱你，我如此毫无保留地爱着你。

这份心跳，这份疯狂，难道不是冲昏所有人头脑的爱吗“你为什么要如此刻薄，难道我们不能够坐下来好好聊聊吗”“我们现在不是在好好地聊着吗”房东偏过头，像是不知道我究竟在说些什么。

她可真是个爱装糊涂的麻烦精，难道她是打着擅自闯入我的世界还想要全身而退的主意吗“我是个人，我们可以好好交流，我爱你。”“你不是个人，你对我的爱是虚假的。你没有办法去证明，但我可以。”她的目光还是那样充满怜悯，然后她再次把我推向墙壁，让我感受到那真实的痛苦。我看到她的眼睛里留下泪水，而我的眼泪也那样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

那些液体掉落在地面上，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地面上，像是永远都不会有停下的一天似的。我靠在墙壁上，透过一片水汽看到纯白的天花板，冰冷的灯光，我发现我的手正用力的掐着自己的脖子。

房东错了，我是个人，而她才是那个偶然的念头，那个疯狂的幻象。而我的爱，那倒真是虚假的了。我先是为自己那错误的心动而失落，随后涌上心头的是不可抑制的狂喜。

“我是个人，哈，你看啊，我是个人，活着的人啊，你看见了吗”我大叫起来，我听见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你瞧，所有的细节都表明了，我是个人。

然后我听见一声及其不和谐的，咳嗽声，我定睛一看，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居然还有第二个人。

我此前竟一直没有发现他。

那是一位可以几乎称得上英俊的先生——我对自己的审美很有自信。一句话来形容他的长相的话，他的APP值有18点，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形容。

详细点地描述的话，他像是个优雅而安静的精灵，戴着一副金丝单边眼镜，双手十指交错着放在腿上，穿着一身白大褂，以一种与自己长相及其不符的不雅的姿势瘫在一张普通的褐色木制茶几后面的大红色皮革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