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千流的离开在沪城不是什么大秘密，一些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不过这也只限于那些顶尖的，一些普通的或者外来的人，知道的也只不过是江家的公子外出游学罢了。这年头，也就这种人家才会游学，听听就不一样。普通人，活着就不容易，这些消息在他们面前就只是多了一些酒后的谈资罢了。而在那些心有期待的人眼中，就是一种表态，顿时一群人便开始自发准备起来。其中有异心的自然都在江千流掌控中，江家不至于连这一些都镇不住。一霎时，沪城鱼龙混杂，蠢蠢欲动的风云在暗地悄悄的酝酿着，暗流在阴影处潜伏着。

这时候，江千流已经到了西南军校。他选择西南军校，倒不是因为想要去打探敌情，他是需要了解这个校园，了解这个被誉为国家最大的人才输出工地的地方，这在他计划中是关键的一环。至于选军校没有直接选大学，只是单因为西南军校的学子拥有的那个可以在西南大学旁听的名额罢了。这世道没有几个傻子，一文一武，双方的关系密切的可见一斑，要知道两所学校的校长可是就一个。一旦和西南军校毗邻的西南大学被袭击了，那也是可以保证第一时间全身而退，因为，有西南军校！

这是一份很不一样的体验，江千流换下了唐装，带上了眼睛，简简单单的劲装就来到了学校报名。但是他临时的脚步一拐，向着军校的隔壁走去。与其说是大学，倒不如是类似西方大学的小镇。挤挤攘攘的，随处可见的便是一种生气，让人燃起希望的生机朝气。一路上他确实领略了不少这个位于祖国内部的明珠的风采，各方势力寸步不让的结果就是维持了巧妙的平衡，乱世的净土，名副其实。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小箱子，孤身进了西南大学。

来来往往的人是新潮的学生，军装笔挺的战士，长袍马褂的教授们。没有乡绅，没有豪强，一片堪称神奇的土地。江千流看着，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庞，他依靠在校园的一角，渐渐的闭上了眼睛，嘴中轻轻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听到，那么一定会惊讶，因为这一个个都是曾经的校长名字，每一个都是。他们有的只是一个研究员，有的只是一个小军官，有的甚至只是阴差阳错登上那个位置的书店老板，但是他们却做到了一些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保存最后的鲜血。灵魂的共振来的猝不及防，但是江千流没有排斥。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他心里想着，嘴里念着，慢慢的便沉了下去，内心慢慢的静了下来。这是国家最后的保障啊。不可否认，在没有来到这里之前他想的绝对是如何把这所学校并入自己的规划中，他能保证自己绝对可以做到，因为一代代传承的西南精神，他可以达到，他可以完成这一代代薪火相传的梦想。可是当他真正踏上这一片土地，他迟疑了。

黄皮肤，黑土地，夯实而质朴。一个个心系国家的人用尽心血保存的净土啊，这是一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他可以看到这片土地的血性，看到这片土地的坚持。他是掌权者，但是他不够冷！他总是想要兼得。平日，不想时即使百万浮屠也换不得一个他的皱眉；可一旦想了他一定会做到最好。这是他的骄傲。一种伟大不应该被叠加在另一种牺牲之上。

无论如何，他都清楚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人，会哭会笑会付出情感。即使在时间长河中遗失了那些珍贵的情感，可是本能还在，良知还在。责任一词，他已经感受过，触摸过，所以他不能放下。轻轻的俯了下去，伸出手碰了碰这个校园的土地，他修长的手指微曲，慢慢的掬起一些沙土，细细的看着，就像触摸一个稀世珍宝。

“西南的土地,满意吗……”晃神间，他也发觉了身后出现的人，没有在意，眼神还集中在这抔土地上。他内心已经有决断了。尊敬这片土地上的英灵，尊重国土上燃烧的最后的星光。

他没有回头，慢慢的把沙土放了回去。慢慢离开去往军校的大门。既然已经放下那些功利的想法，不如就坦荡荡的接受磨炼。相信西南军校不会让他失望。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身后的人有些无奈了，想了想，他却又忍不住笑出来声:“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来人摇了摇头，明明是一身普通的中山装，在他身上却穿出了不同的感觉。以至不惑之年却一点不显，通身的书卷气就如世家公子，但那抹嘴角的微笑却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平和。时清知，江千流在英国留学的前辈，也是家族给他十五启蒙的一个老师。两人有弟子之名，也是好久不曾见面了。多久了呢，四五年了。从他老师一意孤行遣散家族，毅然决然的赴任西南大学校长的时候就没有见过面了。那个位置从来都不是个香馍馍，死亡与牺牲缠绕其上，其中的责任与压力可以让一个人生生绝望、崩溃。江千流分析过，两人不欢而散后，便断了联系。

即使如此，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差，事实上可以说十分好。做为乱世难得看的清的人，时清知的犀利果断和江千流的雅贵中隐藏不住的运筹帷幄让两人意外的合拍。时清知不是一个不知变通的人，从他在英国在当地严密的贵族势力中杀出一条路，就可见他的能力，而之后江千流会冒大不韪插手把他完完整整的带出，就可见两人的情谊。这样的两人对双方是了解的。

就如江千流不支持老师却尊重他决定认可他的抱负一样，江千流会悄悄在时清知离开后安排好被遣散的家族并花了大力气保证时清知的亲族安安稳稳、完完全全的生活在美国——一个相对安稳的国度。时家能人辈出，总不至于混的太差。时清知也同样信任弟子，不发一言的果决的离开去往西南上任。果然，他的弟子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两人的默契可见一斑。

这些年的沉寂不代表时清知是没有关注沪城，没有留意他的弟子，凭他即使在外国复杂的势力中也能玩的风生水起的敏锐，会不知道沪城早就在江千流的掌控下？你说江千流不是个爱权的，是这样，可是江千流重情，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的所在的城落入那样烽火连天的境地。有些人，天生就会让人追随啊，想起以前那样疯狂的岁月，即使现在已经养气已经到家了，也不得不露出一抹放肆。时清知上前了几步，看着青年刚刚站立的地方，缓缓的蹲下轻抚那一片沙石，渐渐地，眼里就露出了一抹复杂。他已经不年轻了，虽然是壮年，可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江千流来西南，对他没有隐瞒。他知道这是一种表态，沪城太过特殊。经济政治上都很特别，而这个弟子已经决定要趟入这一滩浑水中。这是个好事，但莫名的他就不是滋味，独自徘徊在校园已经很多天了，心里空茫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一会儿是当年深宅中初见的淡漠少年，一会儿又是在外留学时对他侃侃而谈的国道，但一会儿却又会出现这些年发生在这片古老土地的血腥往事，一点点，慢慢的浮上心头。清雅、尊贵与鲜血交缠，名画束之高阁，宝剑蒙尘落灰，这个想法是个折辱，他叹息着，突然就想到了——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乱世哪有选择，大人物、小人物，都是时代的棋子，大浪淘沙，人力终究太过渺小。看不见未来，怎么会去追寻希望。

沉思良久，手中的细沙悄悄落下，待抬头时，哪还有人，只留清风一束，花草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