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
这身皮囊不知道在地底埋了多少年,至少能肯定从宫九进入之后、唯一进食的就只有向晓久之前喂给他的那拢共不过半碗的蜜水药汁。
宫九竭尽全力,其实发出来的只有几声低哑的气音。
追命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在那种只要是个成熟男人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餍足神色之下,皇帝陛下到底抱了怎样一具身躯。
不过他根本来不及进一步打量宫九如今这干瘦到近乎干瘪的模样,也来不及震惊皇帝陛下的重口味。
因为向晓久毫无障碍地“听懂”了宫九的话,并很快从荷包中取出了食物。
虽然只是连油花盐糖都没加丁点儿的清粥,
甚至连熬粥的米都不是什么很讲究的碧粳米胭脂米,而仅仅只是宋缺派人南下寻来的一种耐旱早熟稻种,高产但味道极其一般,
向晓久会拿出这么一锅粥,也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荷包之中,现成的清粥也就只有这么一锅罢了。
——当年双九尚未以“自我放逐、以赎罪孽”隐藏行踪之前,一日偶然和宋玉致江湖相逢,恰好奉父命将稻种运送北上的宋三小姐,就一边说着她才刚刚起步的“大业”、一边熬了那么一锅粥,请双九品尝。
——是以这锅粥不只选用的米本身质量极其普通,连熬粥的手艺也是极其普通的。
——宋玉致哪怕一开始只做门阀贵女教养,庖厨之事也着实寻常。
于是向晓久拿出来的这大半锅粥,味道也着实寻常得很。
架不住现场四人,最少也是饿了几天只喝上几口酒的,像宫九那具皮囊,更是饿了不知道多少年、只喝了半碗水。
于是这么半锅半焦不焦、米油都没好好熬出来、只能说是米粒煮熟了的粥,竟也就显得十分勾人了。
向晓久都给勾得咽了咽口水。
向晓久咽粥的速度也特别快。
追命盯着那锅粥,眼神都没舍得眨一下,然而就是这么聚精会神的追命,都没能看清向晓久的动作。
向晓久盛粥、仰头喝干的速度比他御风而行时还要快许多,追命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将碗放下了。
放下碗的同时,还随意一挥手,剩下的粥就连锅带碗地直冲冷血追命二人而去。
追命的口水都快要泛滥成灾了,然而他依然坚持只咽口水,不喝粥。
嗯,不急着喝粥。
就如之前师兄弟二人轮流喝酒一样,他们喝粥也是轮流着的。
向晓久展现出来的武力值,完全不能抵消他们尽忠职守的心。
很傻。
但向晓久最初对冷血另眼相看的时候,不也是看中了他与天策有几分接近的气质之下,这份更像足十分的傻气?
可惜这会子向晓久又泡出半碗药汁,全副心神都放在投喂宫九身上,完全顾不上欣赏追命玩世不恭的外在之下、竟也不比冷血逊色分毫的那一份傻气。
倒是宫九,
在压榨出几乎所有精力对向晓久做出诸如探出舌尖舔勺子尖儿之类极具暗示性的动作之后,
居然还余下了那么一点点,扫过去那么两眼,又对向晓久发出两声气音。
向晓久将宫九用过的碗和勺收回荷包,又取出帕子帮他擦去嘴角未能及时吞咽的些许,轻笑:
“不,不是元吉,也不是玉致,更不是小橙子那样的。”
“我是赵佶。”
被困在这么一具皮囊之中,宫九受影响的大概不只有肢体行动能力。
“赵佶”这么个当年杨先生整整给他们堂兄弟俩三天课的名字,宫九竟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好在向晓久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随口背了一段宋史,宫九也就反应过来了。
——追命正用勺子刮着锅底的动作却顿了一顿。
向晓久其实只背了一小段,还很注意没有提及靖康诸事,架不住史书叙事总与别个不同,两个世界人事物也有些许差异,又有雷同却不该皇帝这时候就能知道的故事。
总之,叫人略一咂摸,就觉诡异。
——可这皇帝诡异的地方还少了吗?
追命隐晦地看了一下向晓久如珍如宝护在怀中的宫九,砸了咂嘴,也不知道是为宫九如今那干瘪到近乎活干尸的造型,又或者纯粹只是回味嘴里最后一点粥米的香味。
但不管为了什么,追命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没问。
似乎就连向晓久那样随意拿出一锅粥、又随随便便就把用过的碗勺弄没了的举动,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就连向晓久又取出玉片,和宫九再次双修,追命和冷血这师兄弟俩,也不过是警戒得更加用心罢了。
没有谁对晨光之中,向晓久怀中乍然从活干尸丰满到只是比寻常人干瘦一些的宫九多投注过去哪怕一个眼神。
哪怕明明都看到宫九仿佛吹气球一般缓慢却又肉眼可见地涨起来的肌肤。
这师兄弟俩实在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完全不像那个心中一旦有了疑虑,就对皇帝直言不讳他以赏为罚之不妥处的冷血;
也完全不像那个连在御前当值守夜都不放下酒葫芦的追命。
可向晓久也不在乎。
他根本就没留意。
扶起宫九,与之并肩看过那几乎能与霞光争艳的花海美景之后,向晓久才总算将注意力从宫九身上移开了一点点。
却是交代追命冷血师兄弟二人,在花海外围挖出一道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