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种选择,时间也永远分叉,通向无数的未来。
一条幽暗的光链蜿蜒着爬向山顶,长阶两旁的蓝色冷光在环绕着整座岛屿的浓雾中若隐若现。苏蝉穿过潮湿的暮霭,攀上石阶,他的头发上尽是海浪的水珠,衣服湿沉沉的,满身盐味儿。渐渐地,一座破败的建筑从烟幕后显现,湿淋淋的黑色树叶散落在一扇剥落得看不出颜色的门前。刚才瞥见的顶处的亮光正是门檐下悬挂的一盏灯笼,那微光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似的半死不活地随风摇动,饱受这阴雨天气的折磨。
生锈的铜圈摇摇欲坠地垂在大门上,看起来有种与坟地类似的破败。这里不像月老祠的入口,倒像是一座山顶的陵墓——该不是来错了地方吧?男孩往后退了几步,向旁边看去,却发现门边的围墙统统延入了厚重的烟色雾霭,仿佛被无边无际的鱼肉汤吞没。只有门前那盏闪烁的灯笼为浓雾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银蓝色光边。
苏蝉摸了摸胸口的绣纹,他的心正在单薄的织物下猛烈地跳动。
如果那天自己不在捡羽毛的时候打盹,娘就不会在抱着羽毛去锦梭堂时遇到其他晚归的仙子,更不会恰巧听到新鲜出炉的快报,起了把自己亲儿子扔去修行的念头,自己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
什么!月老祠扩招见习红线童子?玉虫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毫不妨碍那双眼中射出的精光。那岂不是可以看到很多八卦轶事!
她连锦梭堂也顾不上去,跟个炮仗似的一路驾云冲回了鸣禽笼,拉着小儿子的袖子唠叨这桩天降的好事:最近几十年人间太平,结缘成婚的需求量那是登登登地往上飞窜,月老祠忙得连常服都顾不上洗,天天给别人搭红线,后来他们发现再这样下去,连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的亵裤都岌岌可危,才破例招揽各家小仙童去帮忙牵引姻缘。
娘,你不要把牵红线说得好像是拯救别人内裤一样的伟大事业好不好?苏蝉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把装着饲料的竹簸搁在石台上,没看她一眼。以及,不,你儿子我无论是对拯救别人的内裤还是搭红线都没兴趣。更何况,天界三百岁以下性别为男的仙童最期望的是拜入武神门下,而不是什么到处牵姻缘线的月老祠好吗。
呸!玉虫姬不屑地扭过头,耳边别的白花亮得发光。武神门有什么好的?听说他们特喜欢虐待小仙童,天天把那群菜鸟操练得死去活来,还隔三差五打发新人去干脏活累活!月老祠多好啊,山水幽美,与世无争,他们那儿几百年来出过的最大的事儿就是丢了只宠物……而且那群人有名字的好嘛,他们叫伐柯人,你娘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去那儿看八,咳,不是,是拉红线!
苏蝉停住了动作,片刻后,他的声音低低地从背后传来,那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
可是。玉虫姬羞怯地从袖子里拽出一个小小的青铜铃。娘已经跟别人说好了。
苏蝉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瞪着那个铃铛:那就毁约。
月老祠有什么不好的?玉虫姬腆着脸跟在儿子身后,白花的香气愈发浓郁。那里管吃管住管修炼——
苏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哪个门下不是管吃管住管修炼?
你不是一直想养只能说人话的朱鸓吗?娘让你养!
苏蝉发誓自己听到了她话音中十拿九稳的窃笑。他停住了脚步,心中的墙垒略有松动,但一想到若是答应了也养不了几天,还是僵着脸道:不去。
玉虫姬见施贿不成,脸色骤然一冷。这事没得商量。
苏蝉瞧她的脸色便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但他仍打算负隅顽抗。
我不去又怎样?
明年的今日我给你上坟。他娘干脆道。
……他一定不是他娘亲生的。
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这儿了。
冰冷的雾水凝结着从他额头滑下,滴落鼻尖,趁着他发愣的功夫,浓雾的卷须重新缠上了他的下半身,低头看去就好像双腿凭空消失了一样。他踢了一脚,雾气搅动着退开了些——好极了,还没进月老祠,他就开始想念起鸣禽笼万年不变的好天气了。
苏蝉伸手取过腰间系着的青铜铃,出发前,他娘反复嘱托要把这铃铛好好地戴在身上。然而他仔细检查过,铜罩里根本没有铃舌,这破铃铛连个声都发不出来。
青铜铃在他手中哑巴似的晃着,头顶那盏微弱的光芒却在一瞬间变得金红,猛地刺透了浓得化不开的帘幕,把苏蝉吓了一跳。
门发出吱嘎的一声怪响,自行打开了。
由内部射出的光线险些刺伤苏蝉的双眼,门背后的世界光亮如洗,宽敞的露天庭院像颗熠熠发光的宝石裹在四溢的阳光里。他不可置信地回头一望,明明身后的一切都被淹没在浓雾里,门内却好像处于永恒的正午之中。
跨入门的那一刻宛如穿过一张无形的帘幕,暴雨的轰隆巨响在一瞬间就被白日天光隔在了背后很远的地方。厚壁之外除了湛蓝遥远、不见一丝云迹的天空,什么都望不见,刚才黏湿的雾气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清朗的日光下,天与地显得轮廓分明,月老祠的内部也与他刚才看到的破败建筑大不相同。绿草环绕的庭院地面一部分以石材铺设,脚步踏在上面无声无息。他穿过盎然的绿意,走在和煦的微风中,为身上愈渐强烈的暖意舒适地叹气。鸣禽笼春夏常驻,没有明显的一年四季,也没有如此剧烈的气候变幻。但现在看来,这里也许与自己家并无太多差别。
这内庭的远方有诸多院落、游廊和厅堂叠次交错,但它们与他之间似乎隔着一道由丝绢和银线织成的水帘,像层晶莹的面纱包裹住了月老祠真实的模样。
他靠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排排漂悬着的细长晾杆,只不过上面搭着的无数纱幔宛如崖顶的积雪被正午的日光融化,发出闪烁的细芒。苏蝉注视着飘拂的薄纱,仿佛能感到迷蒙的细雪散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向那边走去,途中却被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眼底,就好像有什么人拿着镜子恶作剧地晃照进他眼睛似的。男孩向四周环顾,却只见到一轮水池紧靠在壮硕的绿树下。池水倚着大树纠结的根柢,平滑的水面紧扣着它的倒影,填满苔藓鲜绿的缝隙,一条条一缕缕,向四方延伸。
阳光透过花树的柔荫照射下来,留下更加绿、更加柔和的光线。
粼粼波光下,一群鱼在碧黑色的树影中游荡。他们大多是赤红色,间歇夹杂着黑或白色的斑纹,就像小小的宝石,有些比指甲盖还小,有些比他养的鸟还大。它们闪着肚白径直往水底深处钻,却仿佛是向着另一番世界,向着更深、更远的晴空飞翔。
突然,一道熟悉的金芒闪过他的眼底,犹如太阳绽出的光芒刺痛他的眼睛。
一条同煦日有着一般颜色的鲤鱼仿若水生植物的叶片轻轻漂过,它鎏金色的鳞片捉捕到从水面折入的光线,仿佛一枚湿润的金币在晨光中闪耀,从水面升起一股金黄的水汽。
不知何时,金鲤的身边多了一位奇特的伙伴,它的鳞色亮如月光,宛若银白的夜晖从覆盖着皑雪的山麓升起,吻上正午辉煌的金光。银鱼的身量与另一条一模一样,虽与金鲤齐头并进地游弋,却在末尾处情人般地悄悄眷恋着它。
苏蝉着迷地看着他们在绿玉般的水中一同游动,仿佛直视空中同辉的日月而不眨眼睛。它们潜行的轨迹似乎毫无根据可循,却带着一种自在的悠雅,其他红鱼好像也受到了无声的鼓动,像一条悠扬的赤色旗幡跟着它们在风中飘扬,渐渐地,这条细长的旌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催使着在水中搅动,心神缭绕的赤色烟雾旋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圆的轮弧。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