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很大，正中是环形会议桌，靠墙摆了一圈椅子，此时大概有十几个人在房间里。大部分是独自一人的，也有少数几个身边跟了经济人。

宋筠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刷射向他。看清他身边的蒋斯毓和方朵后，这些目光中的好奇纷纷转变为肃然起敬，不由得互相交换眼神：妈呀，这是什么神仙人物，帅得闪闪发光就算了，为什么连经济人和助理都辣么有气场？我们来试镜的不是三流网剧中的男配角吗？！

蒋斯毓不动声色扫视全场，低声道：“找个位子，坐下来。”

宋筠随意挑了三张连在一起的空椅子，刚想坐下，方朵忙拉住他，掏出餐巾纸把椅面反复擦了几遍，才允许他坐下。

“马上要试镜了，万一裤子弄脏还得去停车场换，小心为好。”方朵说。

这排场！众人又交换了一轮眼神。

这时女配那边已经差不多快面完了，走廊里传来几声娇笑。宋筠低下头，默默温习几个剧本片段。本次试镜要表演两个场景，第一个是演员自选的，第二个是导演随机指定的。他资源不好，有时给副导演表演几段台词和神态就算试镜了，正规严肃的试镜经历不多，再加上心里很看重这次机会，不由得有点紧张。

蒋斯毓看出他的情绪不太对，安抚道：“尽人事，知天命，放轻松。”

宋筠点点头，接过隔壁方朵递来的保温壶润了润嗓子。他像是在发呆，实际上是在脑中推演剧本，包括台词、动作、神态、对手演员应对。第一个场景模拟完，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胸前挂着工牌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大声道：“《炽流》剧组‘凌霜至’角色试镜十分钟后开始，哪位是一号？”

有人战战兢兢举起手：“是我……”

“请跟我走吧。”

吃螃蟹的一号抖抖索索跟着工作人员出了休息室，再也没回来。然后是二号、三号……人越来越少，直到七号也离开，宋筠长出一口气，结束最后一个剧本模拟。

“八号。”

终于来了。

宋筠站起身，向经济人和助理笑笑，在方朵的加油声中走向试镜会场。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里，他仿佛踩在棉花上，血液流速越来越快，耳边是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声如擂鼓。

直到工作人员帮他推开了会场的大门，在这一秒，宋筠才猛地醒过神，自己在紧张什么呢？他曾经努力过无数次，尝试过无数次，也失败过无数次，这次试镜只不过是又一次努力过后的尝试，没什么特别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这样一想，宋筠奇异地镇定下来，缓步走进门内。

试镜会场很空旷，靠后的位置摆了一排长桌，桌后坐了五个人，房间中央的地板上用黄色荧光胶带隔出一大片空地，看起来像表演区域。周围架起的两台摄像机正亮着屏幕。

“各位老师上午好，我是八号宋筠，试镜角色是‘凌霜至’。”宋筠站在房间正中央，微笑道。

五人的目光顿时一亮！

面前名牌写着“李岩”的中年男人急切地动了动：“小伙子叫宋筠？今天打算表演哪一段啊？”

“李导好，我的自选片段是凌霜至和傅炎在咖啡厅交锋。”

“这一段？”李岩目露兴奋，“来吧！”

随着一声令下，宋筠面部表情骤变，脸上笑意顿消，眼角眉梢全是冰冷和漠然。他原本周身萦绕着春风般温和的气息，此时腰背肌肉倏然收紧，身姿无形中更加挺拔几分，仿佛一把锐利的刀，劈开周身混沌，又仿佛凄清的月光，照亮路途黑暗。他将一只手抬起，弯成托举酒杯的手势，在空中虚晃两下，然后放到鼻端，轻轻一嗅，每个动作、每个姿势都恰到好处，矜贵而充满美感。

不需要言语，一个“冷若冰霜，皎如明月”的贵公子便跃然于众人面前。

李岩和卢近水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的情绪。

宋筠晃动把玩酒杯，却不饮。忽然，他停下手，嘲讽一笑：“傅队长，别来无恙。”

说话的同时，他微微侧脸，斜睨过去，目光直直撞向评委席诸人，像带了个小钩子，剜得人心中一跳。

“凌霜至，果真是你。”众人心中不由自主地浮出这一句原文对白，随后悚然惊醒，自己怎么会一瞬间被这个演员带入戏！

宋筠仿佛得到了对面人的回应，又将头转回来，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饮一口酒，道：“对，我又回来了，傅队长很惊讶？”

“小凌，你是什么时候回N市的？那天为什么出现在金鼎花园小区？”众人又忍不住默念傅炎台词。

宋筠当然不知道评委们的脑洞。他把时间掐得很精准，正正好在上一句傅炎台词结束后，翘起嘴角，笑容中饱含讥诮，清冷矜贵的气质瞬间染上邪气，仿佛一滴墨水染黑了清池。

“傅队长，我只是个普通市民，并不是你的嫌疑人。你问的问题，我一个都不想回答。”

剧本到这里，傅炎应该说：“你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我有理由怀疑你与案件有关，如果你不配合调查，是会有麻烦的。”

宋筠沉下脸，面无表情。

这段台词只有短短十秒时间，现场没有人给宋筠配戏，因此在这段空白时间内，试镜会场一片寂静。然而他周身气场实在强大，所有人目光都被他吸引，现场气氛莫名压抑，令人心头发寒。

而十秒过后，他突然侧头，直视评委席，眼神中狠戾、仇恨、嘲讽、漠然交织缠绕，这诸多情绪翻滚、沸腾，上演着一出大戏，待升到至高顶点的瞬间，似有雪亮刀光闪过，又似有沉重闸门落下，将所有故事斩断，掩盖在一片冰冷之后。

他一字一句道：“当年我走时，便说过，我会回来，让你们全都后悔曾做过错事。现在，我回来了——

“我倒想看看，是我会有麻烦，还是你会有麻烦。”

“咔嚓！”

李岩一个激动，把手上的签字笔捏裂了。

卢近水默默扶额，对自己的老搭档有些无语。虽然能理解李岩“苍天啊！终于找到一个颜值超高演技出色要价也不贵的演员！”这种激动万分的心情，但还是由衷觉得，老搭档实在是太上不了台面了。

他轻咳一声，试图挽尊：“小宋，刚才表现不错。能谈谈你对角色的理解吗？”

宋筠此时已经结束表演，又变回那个温和的年轻人。他腼腆笑道：“卢老师好。是这样的，我手上没有完整剧本，只能根据有限的资料来推测角色的性格特征，如果产生偏差，还请原谅。

在我看来，凌霜至表面上是冰，内里却燃着火。他仇恨罪犯，所以多年来一直坚持追踪疑凶；他也仇恨间接导致姐姐死亡的警方，所以在回到N市后以反派姿态处处与主角作对；他谴责自己在保护姐姐这件事上的无能，这种愧疚感促使他不断‘进化’。他所有的表现都是矛盾的，他的情感复杂而剧烈，但一切都掩盖在面具之下，因为他对外的形象永远是犹如坚冰一般。只有在面对傅炎时，出于愤怒、仇恨，情绪产生波动，才能借此窥得他的内心。”

卢近水不置可否，点点头，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点东西，示意他这边没问题了。

接下来闪电网的投资方代表、曙光影业的制片人分别提了几个问题，问了问过往履历、演艺经验之类的，不难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