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最后一场雪，伴着梅花缱绻落下。一场春寒带走了云家最后一个女儿的生命。云家一共五个女儿，大姐梅裳死于清明时节，二姐灵玥死于春分时节，三姐寒露死于惊蛰时节，四姐婉初平素最是讨人喜欢，却在一次举家春游时溺水身亡。
云家遭此不幸，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小女儿乐天身上。云老夫人每天上香拜佛，本不信佛的人硬生生变成了虔诚的信徒。和尚道士成了云家的常客，仿佛这里是神鬼集散的场所，沾着三分神气，七分邪气。
所谓“乐天”，不过是图个安乐度日。云老爷起名字时可没有半分的唐突，他就像奋战在科举考试中的穷秀才，盘算着如何让自己的试卷博得考官的赞叹。只可惜聪明临了死亡，也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泡沫，乐天终归还是去了西天。
五个女儿全部夭折，天大的打击使云老夫人一病不起，不过三个月，便命丧黄泉了。云老爷一边悲痛一边张罗着认个干儿子，毕竟云家家大业大，终归要有个香火传承。
云老爷想了个怪办法，他在自家庭院里放了整整三大缸白酒，对外宣称只要来者可以在饮完半缸酒后吟诗四首便可以做自己的干儿子，诗要不艳俗，不寡淡，不招摇，不放浪，称得上雅俗共赏。知根知底的人都知道云老爷心里早有盘算，诗的标准全在他自己评判，他开的是酒庄，如此一来，不过是为干儿子博个名正言顺的好名头。
“认亲”大会那天，云府格外热闹，都道是有免费的好酒，不尝白不尝，权当是图个热闹也好。云老爷“钦定”的干儿子早已端坐在大厅之内，穿的是锦衣貂裘，捧的是金杯玉盏，样子还算清秀，只比不上云家五个女儿的半分姿色。
大会开始时，场面异常激烈，仿佛谁都想认厅堂内的那个老头做爹。不一会儿，庭院里已布满四仰八叉，满身酒气的醉汉。云老爷见势对身边的准干儿子使了个眼色，只见那人昂首站起，一副主人公的姿态，阔步走到庭院中央。
“小生云烈，本乃行走江湖的一介无名侠客，无甚本领，只对经商之事颇有研究，饮酒虽不及在座诸位，倒还称得上半个诗客。今日承蒙云老厚待，献丑了。”话说的冠冕堂皇，模样端的是少爷模样，只不知是献丑还是做戏。
云烈选择了一个新抬上的酒缸，抬酒的共有四名壮汉，足见酒量之大。云烈站在酒缸前向四周揖了揖手，脱下身上的貂裘交给身边的小童，正在他满面春风地准备用酒碗取酒时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怔在原地。
酒缸里躺着一只鼓着肚皮的白毛狐狸，原来四个壮汉抬来的不过是一只喝掉整缸白酒的狐狸。只见那狐狸偏生着一股媚态，竟会让人恍惚间觉得这是位醉酒的美人。云烈不敢细瞧，战战栗栗地去看周围的人，只觉得满堂宾客都变成了狐狸，一时将认干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顾得快步跑开逃命了。
云老爷见到嘴的干儿子就这样飞了，落寞的很。此刻庭院内都是醉汉，莫谈作诗，连可以说清楚官话的人都没有。莫非自己真如那穷道士所说，终落得孤苦伶仃，后继无人。想当初他凭一己之力将云家发展成富可敌国的家业，旁人见面都要对他赞叹不已。而今云家却成了一棵没有叶子的树，光秃秃的，了无生气。
“云老爷，你要个儿子，我图个活路。我们做个交换如何？”说话的正是酒缸里那只醉酒的白狐狸，他伸了个懒腰，从容地跳出了酒缸，刚刚鼓鼓的“白酒肚”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狐狸说话，等于夜晚诈尸，是可怕到可以让人昏死过去的事。还好云老爷已经经历过六场至亲的死亡，弱小的心灵已经百炼成钢，他看着眼前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白狐狸，想起了前年自己收留的一条狗，只可惜那条狗后来被人投毒杀死了。他只怪自己命格太差，不只狗养不活，人也养不活。
“ 也罢，我云一清命不好，养个儿子只怕最后牵累人家短命身亡。你既会说话，那便是妖了，妖总归不会死的。”云一清皱了皱眉头，想叹气却只是张了张嘴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诗还是要做的。”
“僧临大道阅浮生，来往憧憧利与名。二十八年何限客，不曾闲见一人行。名利最是迷人眼，我元白鹭不躲名利，偏爱在名利场里打滚喝酒，沾上一身的铜臭气，再用脂粉香把这臭气一点点洗去。我不在意什么声名狼藉，只求问心无愧。”白狐狸说话时眉眼里都藏着春风，话也像是破空落下的春雨，虽绵密却掷地有声。
“诗是好诗，可惜并非出自你手，你借了元稹大诗人的诗，倒是称得上机敏。这名利二字远没有想象的那般简单，只愿你善待我云家老少，其余诸事，且看造化罢了。”
云一清收了只狐妖做干儿子，却并不知这狐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他死去的五个女儿。白狐狸喝了云家的酒，长得愈发妖媚，不过三年光景便有了幻化为人的功力。这一天，云一清准备了一席丰盛的晚宴，席间只有他和白狐狸，席上都是白狐狸平时爱吃的菜品和点心。
“你这老头还真是贴心，知道我今日化成人形需耗费灵力就准备了如此丰盛的宴席。这三年我未曾叫你一声‘爹’，你却当我是亲儿子了。”白狐狸跃上为他准备的长椅，两条前腿搭在桌子上，极尽慵懒之态。
云一清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看着即将脱胎成人的白狐狸，恍惚有了后继有人的感觉。他翻开自己床底的木箱，里面尽是些绫罗绸缎，还有几件时兴的成衣，都是出自有名的裁缝之手。他又从枕头下翻出一个玉坠，放在白狐狸眼前。自从云家只剩下云一清后云家再也没有像今天这般热闹过，云家的管家得了主子的话：自今日起，云家上下皆听命于元白鹭。而元白鹭是谁，这一直是个谜。
妖终归是妖，化成人形也带着几分妖气。元白鹭是被云家酒喂大的狐狸，云一清本以为这家伙会变成个酒鬼的蠢模样，在心里默默念着阿弥陀佛，倒忘记了佛不会护妖的悲惨现实。妖化成人形的那一刻最丑也最美，就像凤凰涅槃，蛹化为蝶，美丑交汇的那一刹真是绚烂的凄美。
云一清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仿佛漏掉了一刻自己的干儿子就会变成烟云消散。烛焰轻摇，门窗微晃，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狐狸叫，元白鹭“降生”了。年轻时的云一清是十里八街有名的俊秀小生，而今眼前的元白鹭简直帅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云一清顿时感觉自己的五个女儿仿佛都活了过来，大笑几声，竟阖目而逝。
元白鹭成了云家的正主。他掌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散了全部下人，身边只留一个耳聋的陆管家和云一清生前最喜爱的一只鸟。
云家的酒庄生意越来越差，最后竟落到赔钱的地步，元白鹭索性关掉了酒庄，打发走了身边最后一个人——陆管家，只留下一只鸟。据说云家酒庄用来酿酒的水来自五个地方，这五个地方分别是：梅裳，灵玥，寒露，婉初，乐天。云一清用五个女儿的名字来命名五处泉水，寻常人都找不到这五个地方中的任何一个。可元白鹭知道，这五个地方散布神界，人界，妖界，魔界，鬼界。而他便是来自妖界的寒露泉。
寒露泉，顾名思义，就是个冷水池子。
元白鹭本是个不小心闯入妖界的狐狸，逛了妖界的集市，吃了妖界的点心，见了妖界的妖师，还差点成了一只“母老虎”的盘中餐。他匆忙逃到寒露泉，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捡泉中石头吃的女孩子，那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目光清澈的可以看到天地的倒影。她收留了元白鹭，还说会帮他逃出妖界。
元白鹭在妖界喝了第一口妖酒，那就是寒露泉水酿出的酒，自此，他就变成了一只只喝妖酒的狐狸。人间是万万回不去了。吃石头的少女叫做“云寒露”，她是云一清的三女儿，也是寒露泉的掌泉人。寒露泉水正是混入了云寒露的血液才会变得甘甜味美，使人上瘾。
“狐狸，你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云寒露把白狐狸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我总觉得我没有死，在我看来，死是痛苦的，是让人害怕的。可我死的那天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还会有一点点幸福。”
“云一清，也就是我的父亲，是我最亲的人，也是我最恨的人，因为他剥夺了我死的权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吃石头么？因为我希望自己可以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情感这东西就是件顶不受用的物件，只会让人变得畏缩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