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盛产锦鲤,故名“锦”江,依山傍水拔地而起一座城,名曰“锦州”,锦州城外设有一道观,唤名“跃锦观”。
这日一大早儿,跃锦观的大师兄玄景便挑着一担衣物出了观,沿观后小路拾级而下,步行约莫小半时辰,在锦江边上停步驻足,放眼向江面远眺,便觉江风自胸中涤荡而过,洗去一腔浊气。
然而他才痛快了没多久,忽有个不详的声音落入耳中。
“啪嗒。”
“啪嗒啪嗒。”
无比熟悉的,类似观里养的锦鲤跳缸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声音。
玄景眉尾也跟那鱼尾似的跳起来,他扭头寻向声音来源——
果然,一尾金红色的鲤鱼在岸边搁了浅,正胡乱扑腾挣扎,模样滑稽、动作笨拙。
玄景双目微收,默不作声地挑起衣篓,往反方向挪了三丈。
跃锦观的道士们都知道,大师兄最讨厌锦鲤,见到锦鲤就恨不得拆骨入腹,做成鲤鱼汤、鲤鱼片、鲤鱼豆腐鲤鱼段儿,连鱼脊骨都能拿来裱画用。
玄景眼不见为净地撇开视线,将衣篓轻轻卸在江边,双手轻合、食指相抵捏了道诀,衣篓里的衣服便活了似的一件件飞出,首尾相连排成一线,扎进江水中自己清洗起来。
他在江边寻了块膝盖高的大石头,一撩道袍下摆,就在这石头上盘膝而坐。
二月二的天气春寒未退,这石头浸了一宿江边的寒风,尚带几分潮气,玄景一身单衣,却浑然不觉似的,就地调息吐纳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
他越是静,周遭的声音就越是清晰地传进耳中——那条鱼貌似不挣扎了,却开始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
“嗯嗯……”
“喝……哼嗯……”
“嗯哼……不要……”
玄景:“……”
玄景霍然睁眼,视线凌厉地戳向三丈开外,刀子似的在那抹红色上刮了一圈,试图就地将其片成生鱼片。
“不要……停……好……好酒……”
他忍无可忍地重新起身,将那条会说人话的鱼捏着尾巴倒提而起,锦鲤在他手里扑腾两下,一拍鱼鳍:“再……再来一碗……嗝!”
玄景:“……”
他视线危险地在鲤鱼身上剜了一圈——这鱼虽然大早上的就惹人生厌,不过品相倒确实不错,全身金红,鳞片规整饱满,被阳光一打流光溢彩。鱼嘴附近有四根短短的胡须,正支楞八叉地翘着,鳍和尾巴似乎比寻常鲤鱼更长,如果放在水里游动的时候,像是仙人飘飞的衣袂。
玄景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锦鲤放回江中,而是从空了的衣篓里卸下一个木桶,盛上半桶江水,准备把鱼装桶带走。
师父目前正在闭关,等他老人家出关的时候,送上这条锦鲤讨个吉祥。
至于他老人家是选择养着还是炖了,那他就管不着了。
玄景自顾自地决定了这鲤鱼的去留,正要将其打包带走的时候,锦鲤却不知怎么,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鱼太大抓起来费劲,玄景一个不察便被它挣开,一下子脱了手。
随即“扑通”一声,鲤鱼自己掉进了那半桶水里。
……挺好的,上赶着自投罗网。
金红的锦鲤落入水中,竟映得整桶水都熠熠生辉起来,它好像是终于清醒了,又“哗啦”一下冒头,漆黑的鱼眼陡然对上玄景的视线。
这个角度实在不是一个观赏人的好角度,可即便如此,面前这道士还是模样怪好的——他一身玄衣,腰间着一把黑鞘宝剑,乍看上去朴素无华。此人面容也是周正端庄的好,头发被道冠一丝不苟地束着,他眉目微垂,瞳孔中映着一点金红的光。
如果细看,似乎还能咂摸出一丝……鄙夷的意味。
余闲主动忽略掉这一丝鄙夷,用鱼鳍摸了摸下巴,心道:是个剑修。
不过……这锦州城周边的道观,好像没有哪里的道袍是纯黑色的。
而且这道士看上去修为颇高,腰间宝剑貌似也是什么罕见的神兵——他余闲在锦江生活三百余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此人什么来头?
大概是他这“用鱼鳍托鱼下巴”的动作过于滑稽,玄景眼里的笑意竟又深了一点,他难得心平气和地跟一条鲤鱼说话:“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余闲视线为木桶所挡,但感知力明确地告诉他此处距离可以游水的江面有两丈之遥,而他现在喝多了酒,化不回人形,也使不出法力,只能像寻常鱼一样,“蹦”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