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本少爷正恼火,对唐元帅说的话并没听到耳中去,所以他问我对眼下战况有何看法时,我理所当然地瞪着眼睛,只能嘿嘿讪笑。
唐元帅多年来在战场上磨炼,脾气好了不少,脸上纹丝不动,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对本少爷这个纨绔的鄙夷。
景止放下茶盏,恰到好处地插入话来:“刚才听元帅大人所言,南越王仗着地势之便,蛮兵之勇,屡屡顽抗天兵而不可破,不知可否求南疆地图一观?”
唐元帅走到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在桌案上,景止站起身来,凝眸细看半晌,在地图上随手指着,向唐元帅询问各处的山川险峻、驻兵情况。
唐元帅初时随口作答,到得后来,想是见到景止问得贴切,并非本少爷这样不懂战事的纨绔,脸色渐转郑重,事无巨细地一一回答。
南越王狡诈多端,手下又有十数万忠心耿耿的蛮兵跟随他作乱,这些人是天生的丛林战士,在密林山野中纵横往来,剽悍勇烈,远非朝廷士卒可比,唐元帅虽仗着兵法多次击退南越王,但要直捣他的老巢,将之剿灭,却是难于登天。
景止问罢,颔首微笑道:“多谢唐元帅,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说着指向地图上的东南方向,长眉一轩,若有所思:“此处既无蛮兵把守,元帅为什么从不曾从这里设下奇兵,突击南越王?”
唐元帅摇头长叹道:“这里有一处高崖深渊,叫做‘鬼愁崖’,宽广无垠,云蒸雾绕,深不见底,所以就算没有蛮兵把守,我方士卒也断无飞跃过去的可能,所以南越王从不派人守着。”
景止点头道:“原来如此。”向斯幽微微一笑:“斯幽可有什么要问的?”
斯幽抿着嘴正品茶,闻言目光闪烁,笑得从容:“景止有运筹帷幄之才,该问的尽都问了,在下没什么要说的。”
据唐元帅说,我们到来之前的两日,他刚和南越王打了一场仗,双方互有损伤,言明彼此歇战十天,再决雌雄。
当晚唐元帅在帐篷里摆酒招待了我们一行人,请了几位副将相陪。
因着本少爷和叶、洛两位公子是贵客,席上特意摆了多年的醇酒,满桌子的山珍飘香,勾引得我肚子里的馋虫分外活跃,两位公子吃得矜持,显露出一副世家子的斯文教养,愈衬得我好一顿狼吞虎咽的潇洒。
吃饱喝足,唐元帅安排士兵带我们分别到三个帐篷里休息,营帐里陈设简陋,我懒洋洋地躺毡子上正养神,不防帐幕揭开,小心翼翼地走进一个碧衫人来,轻声道:“嘉鱼,我有话同你说。”
我心里一跳,急忙爬了起来:“你说,我听着呢。”
他沉吟道:“我白日里问得清楚,南越王诡诈狡猾,处处设防,实在难以攻破,唯有‘鬼愁崖’是个破绽。你武功高强,我想请你陪我去‘鬼愁崖’瞧一瞧,看看可有什么办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跃过去,打南越王一个措手不及。”
我拍着胸脯保证:“既然是你吩咐,成!”
景止忍俊不禁,低低一笑,双眸晶亮得宛若天镜山顶的清泉:“你怎么从小到大,都对我这般事事依从?”
我老脸一红,语气里没来由多了几分嗫嚅:“咱们俩从小就投缘,你要办什么,我自然帮你做到,不过为防万一,我独自去瞧就行,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轻微而坚决地摇了摇头,当先走出帐篷,抖落了一身清寒的月光:“我自然和你一起去。”
我扭他不过,只得抓起裂涛剑,和他并肩转出连绵不断的营帐,向地图上所指的“鬼愁崖”行去。沿途遇见不少巡逻的士兵,但他们早知道有本少爷这么个翩翩公子来当征南将军,见了也不阻拦。
月至中天,照得满地空明,清风徐徐,松涛隐隐,距离我军扎营的鹤嘴谷十里开外,奇峰高耸,山石嶙峋,夜色里远远望去,仿佛鬼怪欲要择人而噬。
我担心景止害怕,转头向他望去,只见月色留恋在他的鬓发眉眼之间,月光流泻,疏如残雪,月下的少年一袭碧衫仿佛凝着冷翡冻翠,透出飞逸绝清之意。
察觉到我的目光,景止报以温煦一笑:“我又不是斯幽,你这么瞧我做什么?”
我闻言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关斯幽什么事?”
他拢着袖子一脸悠然:“那夜一不小心撞到了你和斯幽抱在一处,嘉鱼可会怪我?”
我跳了起来:“你……你不要误会,我把斯幽当作兄弟一般。”突然想到他仍在误会,脸上不由自主地变了一回色:“你是不是觉得我待斯幽比待你亲近?哪……哪有此事?”
他“哦”了一声,并不再说,漫不经心地向“鬼愁崖”迈步行去,我一颗心擂鼓也似地乱跳不休,忐忑难安,又怕他有失,只得勉强按捺住心底响雷,快步跟在他身侧,和他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