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对于共工之患、天梯之难，雷公再三隐晦地强调“天意”，莫不真与青衫所在的天堂有关？

在涯霄之境所在的十重天里，有一大一小两颗恒星，共有六颗行星绕着它俩公转。从遥远的太空俯身望去，行星们的公转轨道就像横放的葫芦，两头大，中间掐了个腰身。六个行星，公转轨道呈雷达似往外放射。

来自地球的远征军扎营在自恒星往外的第三颗行星上，因在自地球向外的十重天里，汪芒维玺他们称它为“十重天涯霄之境”，或简单地称为涯霄。

所谓天堂，若不是长空探险队向恒星进发时由于青衫出面阻止并传递了天堂的基本宗旨即掌理宇宙规则，汪芒维玺真的无法确定它真的存在。在地球上，对于信仰神袛的信众而言，所谓的天堂，就是神仙所在地。在普罗大众并没有见过神仙的日子里，信众们积极虔诚地修行，期望死后升天，成为神仙。

然而，随着神仙们自天而降，成群结队地涌入地球，人们的信仰无情地受到冲击。起初，地球人不承认这些长相奇特的生物为神仙，而认为他们是具有魔法的妖怪。这些具有魔法的妖怪，多赋闲在民间，采风游玩不亦乐乎；少部分长相周正的也能入朝为官，把新文明带给地球，比如种植、采矿、缫丝与织布技术。慢慢地，普罗大众开始接纳这些具有魔法的妖怪，并呼唤长得漂亮的、接近人类的妖怪为神仙，其他则仍为妖怪。至此，地球成为人神共居的热闹非凡的社会。

形形色色的神仙来自或远或近的星际，他们拥有独特的星际远航技术，他们既不用乘坐太空飞梭，亦无需穿戴笨重的太空服----这一点很显然，因为地球人从未窥探到任何不属于地球的飞舟或者飞梭。于是，问君何处来？答很远很远。问君跋涉耗时几许？答曰弹指一挥间。问君何以来？答曰好整以暇闲庭信步。

而彼时地球上的人类登个月球登个土星的，都是极大的工程。且不说天行员永远难以克服飞梭脱离地球那一瞬间加速所带来的几倍于自身重量的压力，单是这一点，就极大地约束了飞梭升天的速度，到飞梭里提供清新空气与适宜温度的虚清系统，以及天行员在失重状态下的适应能力，通讯、照明、燃料和逃逸机制等，莫不是太空远征的困难点，故而太空远征也是地球各地属从政府到民间争相投资研究的重点。

这其中，自然有人对这些看得见摸得着、有血有肉、要吃饭要喝酒的神仙们轻车简从地往返地球与天庭这一奇特现象进行了大样本、多手段的研究，窃听、跟踪、卧底、乔装打扮、甚至色诱、威逼，十般武器次第登场，终于发现神仙们自天而降的秘密。

性急的人们躲躲闪闪地跟在神仙们的后面潜伏进入后来被地球人称为天梯的天庭通道，在他们还不能自主选择终点时，他们只能悄悄地跟着神仙们去他们分布在广袤宇宙间的形形色色的家园。这是欢愉而又痛苦的过程。

欢愉在于，当跟踪行径暴露时，神仙一不生气二不打算藏私，反而热情地邀请他们做客，品尝天庭美食。一时间，地球上各地属的行政机构里，地球人与神仙们团结一致、脑力频繁激荡，他们共同梳理既有天梯并开拓未探明的天梯，很快地属区域天梯位置图就出炉了，并培养出第一批天梯定位师。天梯定位师是一个尊贵且神圣的职位，很快因由定位方法的不同，衍生出占卜学派与算理学派两大学派。发自民间的天地边贸随之展开，但天梯很快被各地属划拨为重要经济与军事战略通道而并派驻军队把守，上天入地开始有了寻租空间，天地边贸的利润所得之大让有点生意头脑的人都莫不垂涎欲滴，天庭旅游也成为一种时髦的奢侈品，能彻头彻尾地游览一遍银河，并非有钱就有机会，而且花费着实不菲。

痛苦在于，地球人先前信仰的各种神，诸如火神风神雷神月亮神等突然就成了邻家阿叔阿婶，很多人陷入信仰被严重冲击的迷惘与困顿中，并引发一些实质性的打砸抢掠等发泄行为继而扩大为区域性的骚乱，令各地属权力机构好不一番忙碌方抑制住事态。好在太阳神还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没有任何一个神或人能够深入到恒星内部一探究竟。恒星也永远不理会天梯里的你来我往而孤零零地独立于世，亘古不变地散发着它的光与热。于是，很多失去信仰的迷失的羔羊，比如印加人、埃及人、苏美尔人，转而崇拜起太阳神。他们把太阳神视为宇宙至高无尚的主宰而顶礼膜拜，为自己幼稚脆弱的内心再次寻找到一所庇佑的所在。

现在看来，地球人先信仰的诸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神，他们也是掌理宇宙规则的造物主手掌心的物种，与地球人不同形态而已。

汪芒维玺带领远征大军驻扎涯霄之境，是地球方面第一次正式且规模化地入主天庭。在这之前，由于神仙们各自为政，莫不单枪匹马旅居地球，是以汪芒维玺他们认为天庭在行政管理上相对开明，或者说松散。然而，步入天梯到驻扎到涯霄后，汪芒维玺对宇宙的认知大开脑洞。宇宙之浩如烟海、资源之包罗万象，令他们眼花缭乱，天庭设置任何行政机构都是画蛇添足、贻笑大方。当然，汪芒维玺绝对没有想到几千年以后，外太空却因由资源的稀缺性而自行衍生出残酷的黑暗森林法则，正如他当年所在的地球上人们为争夺资源而自相残杀的“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的竞争机制。

Anyway，初步入天庭，他不仅心胸为之大开，在资源的获取上也大获丰收。首先，地球上某些极贵重的稀有金属，例如金、银、铂等，在过去某些不为人知的星系中海量存在；在某些围绕红矮星运行的行星上，人们发现覆盖着整个星球且深达万丈的纯净度极高的海洋；拥有超黄金之称的、地球上探明储量极少的、核融合发电燃料氦3在月球以及很多小行星的土壤里大量存在……一时间，在材料优质量大的提前下，涯霄之境的机簧乖巧之术得以飞速发展，人们开始积极探讨把先进的机簧乖巧之术向地球输送。事实上，部分地属的行政机构已经开始这样做了，是以地球上各技艺也开始长足进展。

汇聚于涯霄之境的地球各地属、各人种，尽管未成立统一的机构来协调外交关系，在丰富的资源供给下，各地属划地而治、睦邻友好、边贸活跃，国际关系一片祥和，歌舞升平。算理家、占卜家、旅行家、探险家、文人骚客、浪子佳人，更是胆大心细、成群结队或孤然一身地向更广袤的天庭深入。

作为第一批登上十重天涯霄之境的地球人，汪芒维玺的远征大军于秋高气爽之际登临此地。此时，正是涯霄丰收的季节，沟深谷幽间瓜果飘香，大漠平原上黍稷泛黄，江海涛涛，水量丰沛。人们莫不以为身处地球故乡，欢欣之情溢于言表。探测队在一番采样分析、勘探测量后，决定以此为天庭远征第一大本营，彼时，冬阳已斜，寒冬将临。经研究分析，他们决定采集两颗恒星中小一点的恒星的能量以补贴军用与民用，这是当时最直观、最方便的能量捕捉。大量的涡轮状集热器被送到高空，贴在小恒星外若干距离、面对行星公转轨道的外侧。集热器采集的太阳能量甫一传至地面，即转入巨型能量集中装置，然后沿着管道分级输送到需要的地方。这是地球人第一次与恒星在行为模式上有交集。

现在汪芒维玺回想起来，在小恒星对面铺设集热器其实是受到了来自恒星的抗议，或者说警告。此前，汪芒维玺一直以为是幻觉或是梦境。那一日，正是集热器开阀仪式。汪芒维玺整妆肃容地站在点将台的高牙大纛之下，轰天炮三响之后，左、中、右三军整齐划一排开阵势，挥舞红、蓝、白三色旌旗向点将台怒吼着阔步飞来，两边军乐轰然齐放，鼓点高亢密集。镗鼓震天中，一员疏眉大眼、面皮白净的黄袍武将飞马摇斧，旋风般向集热器地面阀门奔驰而去，另有紫袍、蓝袍、绿袍三名武将呈扇形紧随其后，他们正是震星大将军汪芒维玺麾下四员猛将，首当其冲的黄袍者名曰吴刚，后面三位依次是吴烈、吴坚、吴锐。

只见吴刚纵马催骑，驰到阀门前，一斧子斫断阀门上所束红绸，立在阀门两边的士兵立刻推动阀门，齿轮状阀门咔咔滚动，热流自集热器一泄而下，先是滚进中央集中装置，而后分涌进通往四方的输送管道。围观的人群立刻欢声雷动。

汪芒维玺手持短程天目，将这一切尽收眼帘，心下甚慰。这时，身边一位身着雪白长衫的老者向他偏过头点评道：“震星大将军，此集热方法多少有点欠妥，太阳的万丈光芒是要恩泽际宇的，怎可随意截取！”

汪芒维玺随口反驳道：“老翁此言差矣！此法如滔滔江海中取一小瓢而已。哪有什么关系呢?”言毕他一激灵，赶紧回头，哪有什么人影，太阳正烈，点将台上只有自己一人。

现在想想，那臆想就有可能来自恒星----所谓的天堂。那直入意识的老者，也许就是造物主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