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嚣张到仿佛左脸写着“纨”,右脸写着“绔”,五官精致,放在贵人云集的京城里也是个俊俏公子哥儿,却偏偏被时刻挂着的欠揍表情破坏了个彻底。
这拽得二五八万的语气……
这异常让人想一拳挥上去的臭脸……
不就是他那个——傻不拉几拼命作死然后真的就被群殴致死的蠢弟弟袁术吗!
上辈子袁术的结局可比他惨多了。
同样是称霸一方,袁绍好歹算是在局势安稳下来之后正常病逝,而这位……啧啧。
比他早死三年就不说了,连昔年最为嚣张的董卓都不敢把称帝的想法付诸于行动,可他的蠢弟弟袁术却不知是鬼上身还是昏了头,在各路诸侯互相斗殴几足鼎立的局势下,抢到玉玺就迫不及待地称了帝。
这下倒好,互相攻伐的诸侯们傻眼了,齐齐望向举着玉玺傻乐的袁术,对视一眼,揍他!
那时朝廷尚有威信在,盖着一层遮羞布,各地诸侯也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可他们连自封个将军都要小心翼翼,凭什么这小子敢自称皇帝?
揍他,必须揍!
于是正在打架的诸侯们一致停手,达成共识,群殴袁术。
然后蠢弟弟就被打死了。
兵败逃亡、曝尸荒野,临死前连水都喝不上,生前盘剥民脂民膏,死后治下百姓皆拍手称快,也算是独一份了。
毕竟是自家兄弟,就算关系再不好也是亲兄弟,袁绍倒是当时唯一一个施以援手的人,只可惜他的势力在北边,而蠢弟弟却在南边,远水救不了近火。
如果说袁绍本人是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话,他弟弟袁术就是干脆把牌中最大的王炸撕成了碎片,还往脚底下踩了踩。
见袁绍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他,蠢弟弟开始不满了:“喂,跟你说话呢,阿父走了,我们要不要偷偷歇息一会儿?跪这么久,腿都要断了。”
袁绍还是没理他,保持着极其标准的姿势,一动不动,仿若雕像。
实际上,他是在早已淡忘的记忆中搜寻这次罚跪的原因。
袁术自觉无趣,换了个不太标准的姿势跪着,小声抱怨:“不就是个阉宦之后,打了就打了,给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找上门来,凭什么阿父让我跪那么久,哎呀,可痛死我了。”
阉宦之后?
袁绍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
京城的勋贵子弟中,和袁家兄弟走得最近也最熟悉的阉宦之后,除了曹操,还会有谁?
有了袁术无意间的提醒,袁绍这才从回忆中勉强挖出了这件事的始末。
昨日,还没换过芯子的袁绍唤了一众狐朋狗友去秋狩,袁术嚷嚷着也要去,于是袁绍就顺手带上了他,蠢弟弟行事一向嚣张,气量却比母鸡还小,刚巧碰上不肯低头的曹操,不知道因为什么就吵了起来,等袁绍闻讯急匆匆赶到的时候,袁术已经仗着人多势众把人给打趴下了。
是的,袁术打架从不单独上阵,平生最爱群殴,也不知上辈子他被人反过来群殴致死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当然,一群少年打架本身算不上什么大事,关键曹操是被抬回府里的。
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就算曹家人脾气再好都没法不生气啊。
袁父的人脉很广,在曹操被抬回去之前就得知了这一消息,立即传信让两个惹事的不孝子滚回来。
原先计划好的秋狩自然作罢,袁术打死不肯认错,又屡屡出言顶撞,袁父一气之下就罚他在正堂前跪三个时辰,袁绍被迁怒,一样罚跪,理由是管教不严对弟弟太纵容。
若不是袁氏祠堂远在汝南,恐怕就不是仅仅让他们在院子里罚跪这么简单了。
不过,袁父的素来对儿子们的教育不怎么关心,袁术倒是还有个嫡出的哥哥,只不过他天生体弱,不常露面,又是个万事不经心的性子,存在感低到可以忽视。
也就是在这件事之后,年岁尚小的袁绍才懂得收敛自己,学会了装模作样,学会了掩藏心中真实的情绪。
直到最后,就算是面对当年最厌恶的董卓,他也能笑得毫无破绽,并且能做到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笑容中掩藏的刀子。
这次罚跪,恐怕大部分原因也只是袁父打着让兄弟俩长长记性的主意,又或是不想授人权柄,并非是因为曹家的缘故。
父亲的性格袁绍最清楚不过,他怕是从头到尾都没把曹家放在心上。
为什么?袁氏正值鼎盛时期,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皇亲国戚都要避让三分。可曹家算什么?当家做主之人乃是宦官的养子,不说袁氏这样的顶尖世家了,就连普通世家也不愿跟他们有多少沾染。
袁父让兄弟俩罚跪,多半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好让同僚们知道这两个不孝子仗势欺人并非是出于他的授意。
至于曹家的分量,从他连个道歉的口信都没递过去的行动,就说明了一切。
也对,在前世,直到彻底输掉那场惊泣绝世的战役之前,袁绍都没把曹操当成过一个对手。
自大和轻敌,才是导致汝南袁氏最终一败涂地罪魁祸首。
曹操前期韬光养晦时顺从的模样和最后锋芒毕露的身影交替在脑海中浮现,袁绍深吸一口气,压下眸中一闪而逝的暗光。
凭心而言,曹操出身不算低,却有一点始终令人诟病,他的父亲曹嵩是宦官收养的义子,所以,哪怕他也算是勋贵家的公子,身上却打上了阉宦之后的烙印,若换做别人,一辈子都融不进世家这个圈子里。
前世二人反目成仇之后,袁绍命人写檄文骂他,也是着重揪着这一点骂的。
当时袁绍心里有气,他出身汝南袁氏,是世家中的翘楚,可以说天生就是勋贵子弟圈子中的领头者,单单是凭着优越的家世,也多的是人肯奉承他。
就是他,亲手将游离于圈外的曹操拉进勋贵子弟之中,亲自为他发展人脉扫清了障碍,铺平了道路。
那时候,袁绍是真心把他当成好兄弟的。
哪怕存了惯有的拉拢心思,付出的感情却是真真切切。
可惜,曾经以为永远能站在自己身边的发小,终究和他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从那一刻起,分道扬镳,兵戎相见,都在意料之中。
袁绍只是生气,气自己亲手将可以见血的刀子递到了曹操手中,气曹操执意跟他划清界限,更气曹操自立一方、丝毫不顾念往日情谊的——背叛。
上辈子的时候,袁绍就在想,昔日亲密无间的发小,最终是怎么走到不死不休这一步的?
浮于表面的繁荣蒙蔽了袁绍的眼睛,耳边总是充斥着无比好听的阿谀奉承,凡是反对他决策的人都以各种方式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当年的袁绍总是那么自信,自信他不会输给实力远不及他的曹操。
事实证明,他错了,他错得彻彻底底。
直到最后,在昔日的发小面前,在他曾经看不起的那些人面前,他输得一败涂地,永世不得翻身。
人,总是要到最后才幡然悔悟的。
袁绍永远忘不了自己战败时如斯狼狈的样子,也不敢忘。
他垂眸,定定地望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还没有因为多年练习弓马骑射而布满茧子,白皙修长,养尊处优,在阳光的照射下似是凝聚了冰雪一般,完美无瑕。
漆黑如墨的眸中划过一丝自嘲。
果然是……祸害遗千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