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爷爷离窗户愈来愈近，他连忙提醒：“小心”。

“亏它跑得快。”爷爷的自信又冒尖了，手中的拐杖轻轻地落在窗台上，“不然我这一杖砸下去，准得打破它的脑……”

“壳”字还未出口，一只又长又粗、上面长满浓密黑毛的巨手赫然从窗口伸了进来，以闪电般的速度攫住拐杖的一端并将它夺了过去。

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对方的力气太大，爷爷闷哼了一声，摔倒在地。

龙振又气又急，连忙关掉电视，将爷爷和奶奶扶进卧室后，手持木棒出到客厅。

怪物脸上全是阴森恶狠的凶相，鼓突的铃铛眼中冒出青幽幽的火苗，地上是折成数段的拐杖，水泥窗台被它抓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坑槽。

他吸取了爷爷的教训，先将一个作为钓饵的矿泉水瓶子用一根细竹竿挑起搁在窗台上，只要它探出脑袋或者伸手，手中的木棒就会狠狠地砸下去。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刹那之间，怪物又幻影般地消失了。

过了好大一会，仍然不见有什么动静，他抖擞精神再次来到窗前，映入视线的还是远处闪烁的灯光和风中摇曳的树影，跟以往的夜晚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来了，又来了。”奶奶惶惶不安的呼叫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他急急赶到卧室，奶奶手指窗户不停地向他示意，还是那副可怖狰狞的嘴脸和黑毛如针、爪似钢刀的巨手，不但接连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狂吼怪叫，还不断地用獠牙把窗口上手指般粗细的钢筋咬得格格作响。

几番折腾之后，两位老人的精神和肉体终于崩溃了，奶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爷爷不停地叫着头晕，药物对他似乎已经失去了作用。

他觉得不能再等了，果断地拨打了急救电话。

“喂，你是急救中心吗？我爷爷奶奶生病了，对，比较急，他们都六十多岁了，原来有高血压，心脏不太好，请你们马上派救护车过来好吗？什么？车都出去了？”

放下话筒，沮丧、失望，再加上对无法掌控的未来的恐惧，此时全都涌上了心头。

老人的病不能耽误，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找车。为了壮胆，他提着木棒上了街。

二十分钟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将爷爷奶奶送到了距离最近的仁济医院。这间医院历史悠久，医疗设备齐全，更重要的是，门诊部主任方亮文就是方奇的父亲。

下车后，他扶着老人走进了灯火通明的门诊部，尽管此时尚未天亮，前来就诊的病人却出奇的多，宽阔的大厅宛若一个热闹的集市，站的、坐的、蹲的、躺的，说话声、喊叫声、呻吟声，搅成一片，每个窗口前面都排起了一直延伸到门口的人龙。

他把爷爷奶奶带到一个挂着“主任诊室”的房间外面。从门口望进去，方亮文的办公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候诊的病人，医生的椅子却空着，尽管护士不停地要求大家出去排队，但响应者寥寥，个别病人更显得焦急躁动，不耐烦地向护士发问。

“医生呢？医生呢？”

“方主任去哪了？”

一个身材苗条的年轻护士告诉大家：“对不起，方主任刚才有点不适，一会儿就好了。”

这话立即引发了各种各样的反应。

“什么？医生也会生病？”好几个人都发出同样的疑问。

“当然，医生也是人，头痛脑热总会有的。”

“方主任身体那么好都会生病，我们就不用活了。”明显是自嘲的语气。

“好什么？十个胖子九个虚。”有人嘀咕。

“方主任从前天下午四点开始上班，到现在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年轻护士对人们的不理解颇有微词。

“也是，从上班一坐下去就没挪过位，不病才怪呢。”

“这几天可真邪门，乌鸦叫通宵，死鸟满街掉，冰箱会走路，榕树哈哈笑。老百姓连惊带吓，哪有不病的？”一个长相斯文、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用奇怪的语调念了几句顺口溜，给人们带来了一股浓重的肃杀和悲凉。

“方主任来了，方主任来了。”立在门外、一直观察大厅动静的病人家属轻声传递信息。

一个有点发福、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与人交谈着从远处走来。口罩、眼镜、微秃，正是自己要找的人，他心中一喜，连忙迎了上去。

“方叔叔。”

“呵，你是方奇的同学龙振？对，叫龙振。”方亮文将眼镜摘下又戴上，脸上的表情也从迷茫到逐渐明朗，“有什么事吗？”

“爷爷奶奶病了，想找你看看。”他略显拘束地笑了笑，又指指旁边的老人，然后简略地介绍了两人的发病经过。

“又是吓的。”他来到奶奶身边，先对她进行了简单的望诊，接着又摸了摸脉搏，看了看舌头，然后说：“看样子暂时不会有危险，你去那边挂个号。”

一个小时之后，龙振带着两位老人走出诊室。奶奶心律紊乱，心电图不太正常，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爷爷血压波动，时高时低，但无大碍，开点药带回去就可以了。

离开时，方亮文嘱咐龙振：“奶奶的病暂时没有危险，住几天就好了，爷爷回去要好好休息，按时服药，有什么事给我电话。”然后又给了他一张名片。

“方主任也要注意身体，看你都快成熊猫眼了。”他带着幽默的口吻道。

“唉，没办法，这几天病人比往常多出了好几倍，高血压、中风、心肌梗塞，再加上各式各样的心理障碍，绝大部分都是由于受到过度的惊吓和刺激造成的。医务人员的压力相当大，许多人都病倒了。”他情不自禁地大吐苦水。

这时，旁边诊室忽然来了一个危重病人，不但心脏跳动失去规律，人也变得神经兮兮，一个青年医生很快就把方主任叫走了。

龙振来到办理住院手续的窗口，排到了七个人后面，由于工作人员办事效率不高，十多分钟过去了，队伍却仍然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