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鹿知城倒是没提一句前线告捷之事,甚至连正经事儿都没有提一句,倒是跟他大谈特谈一个新俘获的暹罗大师傅,说那大师傅的拿手菜就是各色菌菇,从凉拌到爆炒,又到煲汤,可谓是样样出彩,其中做得最好的一道是爆炒见手青,他尝了一次味道甚好,等下次得空,必请周兄一道品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算长的一封信,周炽竟然愣愣地看了半个时辰,等到周燃在外头叫门的时候,周炽才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抵在门上,就一直维持这么个滑稽的姿势看信,活像是个偷看情郎书信的豆蔻少女一般,登时,周炽又是羞赧又是懊恼,他忙得把信折好了塞进了怀里,然后给周燃开了门。
“闷在里头做什么呢?叫了这大半天的门才过来开门,”周燃端着茶壶进来,一边给周炽斟了茶,一边随口问道,“惠郡王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哎呦!”周炽忙得道,一边伸手端了杯茶就喝,不等周燃提醒,他就被烫的嗷嗷叫,将那滚烫的茶水都泼了出去。
“你这么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又不是头一次喝茶了!”周燃都要给气死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忙得给他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一边蹙眉道,“想什么呢?这么一副三迷五道的?”
周炽含了着口凉茶,鼓着个腮帮子,说不出话来,也不好意思说话,就对着周燃摇摇头,示意无妨。
过了一会儿,周炽吐出了那口水,空腔里还有点儿火烧火燎的,但是却还能忍受。
“好点儿了吗?”周燃兀自一脸担心,“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周炽摇摇头,一边又含了一口凉水,再吐出来的时候,感觉已经比刚才更好了一点儿。
“既是南疆大捷,那惠郡王这几日就要启程回京复命了吧?”周燃问道,一边打量着周炽的神色,“惠郡王那样的身份,如今南疆大捷他居功至伟,以后怕是不会再来咱们南疆这蛮夷之地了吧?”
周炽面色一僵,握着茶杯的手指也跟着使劲儿,骨节都泛着青白。
是啊,他以后应该不会来南疆了。
他那样的天潢贵胄,如今又是朝廷肱骨,且嗣皇帝待他历来非比寻常,这一次他返京,加官进爵自是不再话下,只怕以后,他都再不会来南疆这样的边陲蛮荒之地了。
想着想着,周炽的手渐渐地松开了茶杯,原本僵硬的一张脸这时候也和缓了下来,带着他一向的冷静和理智,甚至他还微微勾了勾唇:“是啊,怕是不会再来了,惠郡王这次要亲自送捷报入京,恰逢登基大典,万岁爷必定龙心大悦,给他加官进爵自是不在话下。”
周燃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半晌才别过脸来,轻轻地叹了口气,再回过脸来的时候,已经是眉开眼笑:“南疆大捷,惠郡王自然是居功至伟,但是你这个后方总管自然也该沾光啊,你且就擎等着封赏吧,嗣皇帝必定不会忘了你!”
周炽浅浅一笑,对周燃道:“这次长姐也立功不小,若是开头没有长姐的八百娘子军开道,南疆一战也不会这般顺利,上次杜衡来信的时候还说了,嗣皇帝的意思是再提一提姐夫的官阶,也好给长姐封诰。”
“封不封诰我倒不在乎,你知道的,我如今也不在乎那些,”周燃抿了口茶,一边抬头看向周炽,“周炽,我想着年后就把娘子军给解散了。”
周炽一怔:“这是为何?”
“从前我组建娘子军也是为了抵御暹罗人和吐蕃人,加入娘子军的也都是流离失所的南疆女子,如今吐蕃、
暹罗接连向大荔投降,战争既是已经结束,那接下来的就该是休养生息了,”周燃缓声道,“我手下的娘子军,年纪最大的二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六岁,她们追随我多年,如今也都该过上踏实日子了,我不能再继续拘着她们了,如今我日子过得越是舒坦,我就越盼着她们也能过上好日子。”
沉寂半晌,周炽点点头:“是,一切都按长姐的意思来办,年底我吩咐衙门库房,给她们每人多发三年的军俸,就算是感激她们为南疆的付出,另外,等她们嫁人之时,再每人赏赐十两白银,算是巡抚衙门给她们添嫁妆了。”
“行,你既是答应了,我也了了一桩心事,”周燃松了口气,一边起身,转身要出门,又顿住了脚,她轻轻拍了拍周炽的肩膀,柔声道,“周炽,别太累着自己了。”
“是,我知道。”周炽忙道。
周燃没有再说什么,出了书房,还把门给带上了。
周炽在桌前愣坐了半晌,然后将杯中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他起身走到了书桌后面,打开了抽屉,把怀里的那封信放了进去,正要关上抽屉的时候,周炽却蓦地停下了手,他从抽屉角落里取出一个折了几道的画,缓缓地打开了,画中的人,面目已经模糊了,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
周炽怔怔地看着那副模糊透了的画。<!--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