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鸩亦道:就此别过。
姝儿已与谢晏宁、陆怀鸩熟悉了,颇为不舍,一手抱住谢晏宁的左足,一手抱住陆怀鸩的右足,仰着首道:你们能不走么?姝儿想与你们一道玩耍。
谢晏宁揉了揉姝儿的发顶:抱歉,我们尚有要事在身。
言罢,他蹲下身去,意欲拨开姝儿的手指。
姝儿当即哭了出来:谢哥哥,陆哥哥,你们不要走。
谢晏宁生前曾照顾过不少姝儿一般年纪的孤儿,明白自己必须狠下心,否则便无法离开了。
是以,他以不会把姝儿弄伤的力道将姝儿的十指都拨开了。
姝儿哭得小脸通红,被张大娘抱在了怀中。
谢晏宁与陆怀鸩出了客栈,陆怀鸩去驾了马车来,谢晏宁堪堪上得马车,竟是听到姝儿可怜地道:阿爹阿娘不要姝儿了,两个哥哥也不要姝儿了,是不是因为姝儿太顽皮了,太不懂事了?
由于从来不曾有人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哭泣过,陆怀鸩分外动容。
见陆怀鸩迟迟不驾车启程,谢晏宁掀开车帘子,催促道:怀鸩,该启程了。
师尊。陆怀鸩回过首来,喃喃着道,会如此舍不得我之人,我此生仅遇见过姝儿一人。
谢晏宁抬起手来,划过陆怀鸩微微泛红的眼尾,鬼迷心窍地道:你于本尊而言,亦很是紧要,不能割舍。
陆怀鸩以为自己听岔了,怔了怔,方才羞涩地垂着眼问道:弟子能否将师尊所言当真?
谢晏宁话一出口,生怕自己被陆怀鸩识破,见状,暗暗地舒了口气,继而正色道:本尊骗你做什么?
陆怀鸩登时欢欣雀跃,他注视着谢晏宁的双目,视线又不由下坠,凝结于谢晏宁的唇瓣,这双唇瓣须臾前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近乎于甜言蜜语,令他心动神摇。
弟子弟子弟子他全然不知该如何平复自己现下的情绪。
谢晏宁未曾见过陆怀鸩这般欢喜,抿唇取笑道:你怎地结巴了?
弟子弟子陆怀鸩发誓道,弟子愿为师尊上刀山,下火海,不惜性命;弟子会好好修炼,做师尊最为称手的利器。
谢晏宁清楚这是陆怀鸩发自肺腑之言,是为了向他表达忠心,以感谢他的青眼。
但他却是满心不悦,不悦又催生了心疼。
原身为何要将陆怀鸩教养得卑微至此?实在可恨。
他知晓陆怀鸩的思维并不是他一时半刻能改变的,无奈地道:本尊无须你不惜性命,你要珍视自己的性命。
陆怀鸩却是不假思索地道:无妨,能为师尊所用乃是弟子的荣幸。
谢晏宁语塞,伸手抚过陆怀鸩的眉眼:怀鸩,启程吧,先往流光钱庄去。
陆怀鸩发问道:师尊很是担心于姑娘么?
于琬琰如若身死,自己便不能还阳了,谢晏宁自然很是担心于姑娘。
他颔了颔首,又道:于姑娘应当安然无恙,但本尊须得亲眼看到于姑娘,方能安心。
师尊或许对于姑娘动了心思吧?
若是若是师尊要将于姑娘娶回渡佛书院做我的师娘该如何是好?
一念及此,陆怀鸩顿觉浑身不适。
他从未见过谢晏宁与任何人有过感情上的牵扯,根本无法想象谢晏宁终有一日会娶妻生子,与妻子琴瑟和鸣,教儿女念书习字。
弟子他张了张口,又咬住了唇瓣。
谢晏宁疑惑地道:怀鸩,你有何要说?
弟子陆怀鸩明白谢晏宁是否要娶妻生子并非他能过问的,方才他的一问分明逾规越矩了,谢晏宁不动怒,亦不惩罚他,已是侥幸。
师尊,你且进马车去吧,今日阴云密布,恐要下雨。言罢,他回过了首去,欲要专心驾车,但脑中却时不时地浮现出谢晏宁身着喜袍与一身嫁衣的于琬琰拜堂成亲的情状。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距先前那家客栈最近的流光钱庄。
当时于琬琰请掌柜去流光钱庄报信,掌柜又差了小二哥去,想必小二哥去的定是这家流光钱庄。
陆怀鸩下得马车,说明来意后,掌柜一问三不知。
他又到了马车边恭声禀报了。
谢晏宁耳力敏锐,自然能听清适才陆怀鸩与掌柜的对话。
由掌柜的语气判断,掌柜必定见过于琬琰了,且于琬琰并未亡故,掌柜对他们怀有防备之心,才未据实相告。
于父甚是疼爱于琬琰,于琬琰伤重,因是修仙者,并非不可挪动,想来十之八/九已被送回流光斋休养了。
流光斋便在江南道,到时候,待寻得了唐阳曦,再去求见于琬琰便是了。
故而,他出言吩咐道:我们这便出发去江南道吧。
陆怀鸩本以为谢晏宁会先想方设法见于琬琰一面,才会离开此地,听得此言,唇角不由上扬:弟子遵命。
弟子遵命这四字听起来格外欢快,谢晏宁并未掀开车帘子,即便他无法看见陆怀鸩现下的神情,他亦能在脑中勾勒出陆怀鸩眉眼含笑的模样。
他满心困惑,他方才说了什么能让陆怀鸩欢喜至斯的话语么?
他尚未想个通透,一如陆怀鸩所言,方过申时,滂沱大雨骤然而至。
由于他恐惧入夜后自己会失去神志,索性命陆怀鸩寻一客栈住下了。
偏巧这客栈又只余下一间房间了,他便让陆怀鸩与自己同住。
俩人一日不曾经过水、米,用了些吃食,便回了房间去。
谢晏宁坐于床榻上修炼,而陆怀鸩则在一旁一面看着一册话本,一面守着谢晏宁。
待谢晏宁睁开双目,已近子时。
他从床榻上下来,乍见陆怀鸩伏于桌案上,轻轻地拍了拍陆怀鸩的左肩,柔声道:你且醒醒。
陆怀鸩不知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慌忙告罪道:弟子并非故意为之,望师尊降罪。
谢晏宁拨了拨陆怀鸩凌乱的鬓发:你快些去洗漱吧,洗漱罢,便上床榻歇息吧。
这怕是不妥。陆怀鸩惶恐地道,弟子并无资格与师尊同榻而眠。
随你吧。谢晏宁请小二哥送浴水与黄山毛峰来,闲适地饮着黄山毛峰。
黄山毛峰入喉,当即滋润了他干涸的喉咙。
他仍是无法完全掌握原身的道行,希望勿要碰上棘手的敌人。
水声突然涌入了他耳中,那个春梦再度席卷了他的神志。
那个春梦明明已过去许久了,他为何时不时地会想起?
主动亲吻陆怀鸩的自己与热情地回吻自己的陆怀鸩俱是历历在目,甚至连牵扯着俩人唇瓣的银丝都在他脑中纤毫毕现。
他低叹了一口气,却陡然听得陆怀鸩道:师尊,你为何要叹气,是不是弟子何处惹师尊不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