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苻行舟勾起唇,“不装贞节烈女了?”
江白鸦眨眼,道:“本来就不是什劳子烈女,将军,我男的。”
他额前虽有疼出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煞是好看。
三分隐忍,七分清明,眼尾很长,无端端勾人得很。
很想看到拥有这双眼睛的主人,若是实在疼急了,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了,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会变得水光淋漓、楚楚可怜,很招人疼吗?
怕是不会罢。
苻行舟思绪发散,嘴里仍道:“你说。”
“将军,我姓江。江河行地的江。”江白鸦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夜已深,浸骨寒凉。
“……”
姓江。
江河行地的江。
陈东风眼前一黑,无声却敬佩:“你真是……算了,好孩子,下辈子,记得不要这么倔了,一路走好吧,唉。”
他绝不可能真姓江,陈东风想,或者说,哪怕祖辈真姓江,如今也不该这么坦然地说自己姓江。
——江,国姓。
一个唱戏的下九流,会说出这种话,不是在讽刺是什么?
可在这种情形下,还敢如此镇静、一字一句清晰说出来的,确实普天之下都找不到几个。
很蠢,但,也十足铮然。
陈东风都有些肃然起敬了。
苻行舟也肃然起敬,看着江白鸦老半天,然后郑重地一点头:“羽公子,你倒确实是个妙人。”
然后更郑重道,“我看半死就不必了,干脆让羽公子‘江河行地’,顺应天理,给他个五十棍,一切听天由命罢。”
士兵呆呆看着苻行舟,就听到后者道:“继续吧,还剩四十九。”
“哦……哦。”
作势就飞快落了一记。
顷刻间,皮肉上十几道淡红的长痕旁,就多了一道颜色极深,几近于紫的狰狞棍痕,横亘腰上。
江白鸦却咬着牙笑了。
起初是抽气的间隙轻轻地笑,有点似哭,可真笑开了,才知道是绝对的笑,一种似嘲讽又似真心的笑。
苻行舟不语,似是看个发癫的疯子。
江白鸦道:“将军,我知道了。”
苻行舟淡淡道:“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将军却是知道我姓什么的了——只是既然都知道了,还非要逼我亲口说,这大半夜的,将军真是好兴致。”
这么笃定,说别的都不信,指向型明确,不是知道了是什么。
苻行舟瞳光幽暗,盯着江白鸦。
江白鸦无所谓地任他视奸,慢悠悠道:“不错,我姓花,花白羽。”
“之前一直嫌名字难听,才不愿意说,还想着,要挑一个假的就挑最好的那个。倒是我自作聪明,当个跳梁小丑了。”
静默了会儿,苻行舟也笑了。
他道:“几日前在桐州马车外,我便听到了红颜的一句‘姓华的’。当时我便想着,羽公子原来姓这个,倒还挺可爱,当然,如果他能亲口告诉我,那就更可爱了,一定得好好给他再买个几十把扇子玩。”
说到这里,苻行舟静静看了江白鸦会儿,才笃悠悠接上道:“……可等来等去都没等到,我脾气实在不大好,心急的很,就只好亲自来问你了。”
“原来是‘花’,又花又白的羽毛,那就更可爱了,招人疼。”
江白鸦点头:“将军想到做到,确实很疼。”
苻行舟挥挥手让那拿着军棍的士兵退下,笑得愉快:“再这样,下次会更疼,还会疼到受不了,可记住了。”
江白鸦继续认真点头:“我会记在心里的,尤其是这一十六加两棍,会记得很牢。”
“记牢就好。”
苻行舟于是起身,向江白鸦走来,从两个士兵手里接过后者浸了冷汗而湿津津的身体,堪称温柔地抱到了床上,脊背朝天地放下,覆上被子。
然后转头让陈东风去请吴亦可。
江白鸦并没有伤到腿,但苻行舟都走过来了,也不好把人推开。
苻行舟道:“你到底是吃什么长的?瘦得除了骨头还是骨头,硌得慌。王爷还说你命硬,我看你只是骨头硬,命却薄的很。”
江白鸦说:“将军要求真多,骨头硬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身体发肤,吃再多棍子也改不了。”
于是苻行舟不再多说,只是拍拍江白鸦乌黑的发顶,再揉揉。
就……像是江白鸦揉他的诏兰的手法。
顺着毛一下一下地撸。
江白鸦忽然转头,认真地看着苻行舟。
苻将军:“怎么?”
江白鸦道:“有一句话……我一定要说。”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似是怜悯又似是无奈,道:“将军,您——”
“真是一只呆头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