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被拜合耳抱上甲板的完泽依然惊魂未定:“原来这就是海上的风暴。”
拜合耳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水手,他云淡风轻地道:“不错,经历过后,是不是觉得也不过如此?”
完泽无力地笑了笑,方才的颠簸和恐惧耗尽了她太多的体力:“在戈壁上,如果遇到沙暴,人们会说,是妖魔莽古斯派出了他的狼兵沙将。在海上,也有类似的说法么?”
长年出海的水手,肚子里都有那么一筐玄秘的传说。然而论起福船上的故事大王,拜合耳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他立刻显摆起来:“咱们的莽古斯可没法把戈壁的沙暴吹到东海上来。”
他望向天边阴沉的云朵,对完泽说:“大海可比戈壁还要变幻莫测。海上传说,海底有龙宫,会有神龙飞入云中,行云布雨。它的气息吹成狂风,它的尾巴卷出龙卷,若看哪艘船不顺眼,就会将它掀翻。”
他指着天边渐行渐远的龙卷说道:“海龙卷便是那样,寻常风暴,你很难瞧见它的具体形状,只能看见一团阴云夹杂暴雨而来,但是它的肆虐面积大,渡过风暴或许需要一个昼夜。但是海龙卷不同,它们更小、更灵活,却也更精准,若被它的尾巴扫到,便是船毁人亡!”
完泽大吃一惊:“那会有鲸鱼来救我们么?”
她还沉浸在昨日拜合耳所述的那个闯入归墟之国的故事当中。
没等拜合耳将之前归墟之国的故事和海底神龙的故事穿在一起,便听见藤汝清越的声音:“完泽!你在这里!刚才可好?”
她的声音一出现在甲板上,不止是完泽和拜合耳,就连刚从瞭望台上下来的李怛都脚步一顿。藤汝似乎是匆匆梳洗了一遍,发辫倒还算整齐,就是依然湿哒哒的,似乎在舱里那么久了都还没把那一把粗壮的辫子晾干。
“幸亏有大副在。”完泽说。
藤汝看向天空中依然遍布的阴云,抬头问拜合耳:“大副,风暴这是真的过去了么?为何天还不放晴?”
海龙卷过后,天空依然被灰突突的云朵覆盖住,根本看不见太阳在何处。只不过那云虽然阴沉,倒也没有那暴雨欲来的低垂压迫之感,拜合耳笃定地说:“短期之内应该再没有风暴了。刚才那海龙卷委实罕见,我出海十多年,也是头一遭遇见。”
藤汝笑了笑:“如此说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头一次出海,第二天便遇上了。”
完泽小心地问:“大副,那此去波斯,还会再遇上这样的风暴么?”
拜合耳说:“怕是也难见了!”
听着他们在外头轻松地聊天,李怛不由感慨一句,虽然这两位蒙古姑娘在风暴来临之时都像是鹌鹑似的瑟缩可怜,不过风暴一过,倒也立刻生龙活虎起来,果真是剽悍的草原女子。
他踱步至驾驶舱放海图的长案之前。
一立于海图前,他便呼吸微顿,不由叫道:“拜合耳!”
拜合耳正同两位姑娘聊得火热,被他一唤,有些不情不愿地爬上二楼:“提督怎么了?”
李怛指着海图:“我们偏离航向太多了!”
拜合耳俯身看向海图:“吓!这海龙卷委实厉害,把我们刮到哪儿去了都!”
海图上的四圣兽镇纸全然倒了个方向,它们本是由青铜塑就,自重极重,寻常风暴根本不能撼动。因为此段航程是一直朝南走,因此按照一般的摆放,朱雀会始终对着船头的方向。然而此刻,朱雀却倾斜向了左舷。
这只被镇在海图南方的火鸟缓缓散发出热量,青铜内逐渐透出鲜血一样的红色,它的每一片羽毛像是春日复苏的嫩芽似的张开,纤毫毕现;瘦长的脖颈扬起,几欲振翅而飞。浑天载地水法之图,也向东南的位置挪动了一个角度。东方之青龙盘旋而起,西方之白虎引颈欲啸,北方之玄武龟甲战栗,黑蛇缠游,整个海图天翻地覆。
朱雀镇下的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也在海图上发生了变化,它们随着朱雀的移动,一起偏离了原来的运行轨道,渐渐倾斜向了西南。而在这南方七宿的牵引之下,浑天图上所行的日月火石木金土七曜也开始偏移:风暴来临之前,天空中所悬的旭轮在船头东偏南方向,而此刻浑天图上的太阳,渐渐转向了南偏西,其余六曜,莫不如是。
“海图动了。”李怛蹙眉。
海图以四方神兽镇压,朱青玄白坐载地水法图之四方,三垣交替、群星流转于浑天图之上,将宇宙微缩于此方隅之间,经纬交错,以导航海。
拜合耳说:“看咱们在海图上的位置,怕是整个舰队都被海龙卷卷到了旁的洋面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