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懿六岁的时候，周淮的父亲带着他的母亲私奔了。

楼下哭的撕心裂肺，楼上寂静无声，许懿扒着碗里早已糊成一团的面条，放了一大勺辣椒拌了拌，见他爹红肿着眼坐在沙发上，默默垂泪。

许懿夹了一筷子喂他，“爹你别气。”

他爹小声抽泣，“我没气。”

许懿又喂了他一口，小大人一样叹口气，“我妈真是太过分了，周山哪比你好啊，长得不如你，工作不如你，脾气还没你好，你说她图啥呀？”

他爹一想，可不是，一下悲从中来，泪流不止。

许懿拍拍他后背，又哄他吃了一口，“别气别气，瞧瞧这是啥？”

一翻口袋，赫然就是许懿他妈从家里拿走的那两本红色存折本外加厚厚一叠钞票。

他爹、他爹呛到辣椒，咳、咳咳咳、咳咳……

许懿看他爹哭都哭不出来了，也就安下心继续吃他的面。

不过，比起他家还算平静的氛围，楼下情况显然更惨烈。

许懿踩着花盆探出阳台，看见周淮他妈发疯似的砸东西，翻遍了家里所有地方，确认周山临走时真的将家里所有存款都带走，一分钱都没留给她们母子时，终于抱头崩溃大哭。

周淮脑袋肿起个大包，身上还有他妈砸东西时溅到他身上割出来的伤口，他低着头，脸上看不出神情，嘴唇抿得很紧，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啧，真惨。

不过，如果他没多个心眼的话儿，没饭吃的就是他们家了。

许懿缩回脑袋跳下花盆，把手揣回口袋摸了摸那薄薄的两张存折，哼着调子给自己倒了杯汽水，打开电视机开始专心致志看动画片。

许元刚从厕所洗了把脸出来，就看见自家小孩对着电视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心头一软，脸色不由缓和几分。

他和葛慧珍是经人介绍结的婚，许元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头上还有两个哥哥和一姐姐，那个年代孩子生得多，但是能够养活下来却很少，家家都缺米粮吃，生许元的时候家里穷到一条裤子三个小孩轮着穿，到许元这里怕是连口米汤都没得喝，长到三岁了看着就跟一岁多的婴儿一样，躺在床上没力气动弹，还是隔壁大婶不忍心，给口米汤有一顿没一顿的挨，到后来被他远方大伯过继了去，才好险捡回一条命。

后来许大伯费了大力气请人为他调养身体，到底还是损了根基，至今没能突破一米七的大关，人也长得清清瘦瘦的，结婚快十年了才有了许懿这么个宝贝蛋。

不过许元是个软和性子，平时对葛慧珍也是能忍就忍，忍不了就躲开点，家里的财政大权一向由她做主，素来也是在家作威作福惯了的人，不然能给她攒出那两张存折还带一叠私房跟楼下那个跑了？

好在许懿一直是许元在带，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似乎并没对他产生多大影响，而周淮他妈却在一个星期之后突然消失了。

有人说是去找他爸了，也有人说他妈改嫁了。

但无法否认的是，周淮这次是真的没人要了。

许懿趿拉着拖鞋跑下楼去买油条，看见楼下那家大门开着，他爹吃完早饭就去上班了，许懿起得晚，反正暑假也没人管，许元才舍不得骂他。

卖油条的阿婆给小孩装了两根油条，又另外塞了个油饼进去，笑眯眯地捏了下他的脸颊，有些怜惜地看着他，“淘淘最近看着都瘦了，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许懿长了双狭而圆润的猫眼，一笑起来还有个小虎牙，软软的特别淘气，就跟猫尾巴在你心尖上扫了一下，真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逗他开心。

小孩儿被教的很好，接过东西后乖乖地跟阿婆道谢，路过豆花摊时脚步一顿站住了，当即喊道，“阿姨，给我来碗豆花打包带走。”

老板娘撩起白面巾一擦汗哒哒的额头，爽朗一笑，“要咸的还是甜的？”

许懿难得犹豫了下，“唔，咸的。”

刚说完，又后悔，“不不不，要甜的。”

老板娘，“好，甜的。”

“啊，等等……”

小孩深恨他爹这会儿不在，要不他就能同时尝尝两种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