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晚上路过坝上那块建筑工地的时候，又看见了张癞子。

这次他没像前几次那样舔着脸凑上去跟巡逻队的套近乎，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背风口半低着头抽烟，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工地大门口来来进进的那几辆大货车，整个人藏在暗处看不见表情，只泛红的烟头在黑夜里隐约闪烁。

过了会儿他扔掉嘴里的烟屁股，伸脚用力碾了碾，眼看着那几辆大货车都卸完货走了，才呸呸吐了口唾沫，晃头晃脑地走了。

周淮盯着张癞子的背影定定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往裤兜里摸出个桃子，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呲啃了一口，脆甜多汁，好吃。

然后他啃了两口就不大舍得吃了。

张癞子走的不快，他天生右脚跟肌腱筋短半截，左右脚不平衡，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地，一个不稳当就容易自己绊着自己，一跟头摔个狗吃屎，平时出门磕个膝盖或者脑门啥的家常便饭，小时候可没少往卫生站跑。

好在张癞子脚有缺陷，在别的方面却很吃得开。这种人，弯得下腰，舔的下脸，膝头盖都是软的，曾经为了巴结一个有点名堂的混混，能好吃好喝，跟伺候爹妈似的鞍前马后给人当牛马，被人收作马仔后，还跟人一起放起了高利贷，为了钱财干了不少缺德事儿。

后来被人弄进去关了几年出来，自己在镇上开了家二层楼的麻将馆，眼见着安分了不少，但因为周山和张癞子颇有来往，周淮去麻将馆找他爸的时候碰见过不少次，私底下是知道他手里还攥着不少见不得的来钱路子的。

有好几次，张癞子的货都是周山帮他弄来的，以次充好、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哪能不露出痕迹儿，何况周山向来是个好面子的，手头有点小钱就忍不住大手大脚请那些牌友酒友下馆子，为了不叫高田芳多嘴，总少不了塞点钱儿给周淮，让他回家别乱说。

后来场子越弄越大，腰包越来越鼓，眼看就要过上好日子，哪知周山心思一拐偏和楼上的葛慧珍生出苗头来，这就搞出大新闻来。

走着走着张癞子就在一家小面馆的侧门停下了。

门里不一会儿出来个人，中等个子，五官平平，腰上围着块布，身上隐隐散发出卤料的香味，应该是刚成从厨房里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啥话儿没说，脚就先拐到一边的小巷子去了，那里墙厚楼高，巷子又深，乌漆抹黑的一般也没人，说点悄悄话儿不怕被人听着。

周淮没敢靠近，四处看了看，在旁边那家牛杂摊子旁的石阶上坐下，两脚蜷起，脚尖点着地面，手指挠了挠耳朵，垂下的眸子时不时转动几下，显出几分小孩特有的聪敏机灵。

那两人一进巷口，张癞子就哼笑着喊了声，哟，浮生……

小孩耳朵抖了抖，眉头攒起，想要再细听，那男人急得扯了张癞子一把，两人的声音立马就低了下去。

两人交谈没多久，张癞子就先出来，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的模样。

那男人慢了一会儿才出来，面上平平看不出情绪，他从周淮身边经过的时候，周淮闻到一股很特别的膻味，味道很淡没等细闻，走动间又很快被卤肉的香料味掩盖住，只隐隐约约闻出肉香味。

周淮也没细想，眼看张癞子快要走远了，忙啃下最后一口桃肉，匆匆忙忙站起来跟上。

路过那家小面馆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个女人在喊，“平安，你去哪儿了？刚怎么没见到你人。”

那男人随口含糊过去，“碰见个熟人，跟人唠了几句。”

女人嘴里抱怨，“肉才卤到一半你就跑了，厨房里刚弄来几只……肉还得你来处理呢。”

男人脾气挺好，笑着应了几句，擦擦手就进去了。正巧有客人进来，女人脸色一扬，立马笑着迎上去问人吃点什么？

周淮脚下不停，心头却想，他叫平安，那浮生是哪个？

许是小名也不一定，周淮告诉自己。就说他吧，五岁以前他奶还活着的时候就老爱喊他小名，显得亲热，不过家里就他奶对他最上心，老人家一走，这小名自然也就没人叫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晚了，周淮掏出钥匙开门，眼角瞥向楼上的楼梯口，犹豫着摸了摸口袋，转身进了门。

等到许懿第二天起床开门去买早餐的时候，就意外发现门口挂了个小袋子。

袋子打开，里面是颗粉扑扑的大桃子。

许懿赶紧把那桃子拿出来，没等乐呢，就见那桃子侧边豁着老大一口子，上面整整齐齐的一口牙齿印。

许懿、许懿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哪个傻逼送的桃子？

楼下那傻逼，喜滋滋。

倒是许元出来一瞧就笑了，瞅着那口牙印乐得两眼眯眯，一脸经验之谈，道，肯定是吃了一口觉着好吃，就给你留着了。

小孩哼了一声，心里头就有点高兴，又想着谁啊，那么傻的，就是好吃那也没有把沾过嘴的东西往出送的理啊。

想着还是把桃子给揣兜里了，到底没把东西扔了。

黄彬跑来找他一块去学校，叉着腰在楼下喊，鼓鼓的小肚子高高腆着，许懿许懿。

小孩探出脑袋一瞅，顿时就笑了，高高应了一声，欸来啦来啦，你等我一下嘛。

脚上还没穿好，趿拉着鞋子就要跑，衣服也不好好穿，头发还是翘起来的，许元拎着书包在后面追，看那两只小短腿捣腾地飞快，三两步跳下楼梯台阶，吓得他直喊，别跑那么快，你慢着点。

嗐呀，哪还顾的上。

黄彬特意绕了远路跑来找许懿，周末他去市里玩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好东西，黄彬家境富裕，难得的是没什么骄纵的坏脾气，性格也是极好的，就是有些时候话儿特别多。

许懿偏着头听着黄彬兴奋地跟他描述他这两天的行程，因为个子略矮于他，黄彬说话的时候就会习惯性低着点头，远远看上去两人脑袋凑的很近，一看就是关系极好。

尤其高点的那个，看着肉肉的长得虎头虎脑的很是得意，小的白白净净，斯文秀气，一笑起来甜到你发软，叫人看着就喜欢，谁家不想要个这样的大孙子小宝贝？

是啊，谁家都想要，可惜有些人却是天生没有子女缘。

陈秀儿靠在门口，痴痴望着那一大一小，目光有些黯淡地摸了摸肚子，无声叹了口气儿。

恰巧这时儿屋里有人喊她，“秀儿，快进来吃饭吧，一会儿我得出去，可能得晚点才能回来。”

陈秀儿忙应了声，擦擦眼角，随口问道，“是去市场吗？家里的面粉可能有些不够，平安你一会儿回来给我带两袋回来。”

男人温和的笑了笑，也没说去哪儿，过去扶了她一把，脸上带着几分关心，“我看你脸色有些不好看，不是说小舅子昨晚上回来了嘛，你换身衣服过去看看，你们也有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回去住两天也好。”

这话儿说的慰贴，陈秀儿心里一甜，看着张平安的脸上更多几分情意儿，含笑望着他，柔柔应了声，知道了。

等吃完饭收拾碗筷看人走远，陈秀儿心里不知想到什么，眉头一轻，起身回屋换了身衣服就匆忙离开了。

她娘家离镇上不远，走着去半个多小时，往时也是常来往的，她兄嫂都是和气人，还有个弟弟小她七岁，在很远的沪省上大学，平时难得回来一趟，陈秀儿昨晚上接到消息就把东西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