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的短信:“哥,妥了。我查到那家伙的IP地址了,是个小网吧。我喊了几个兄弟去网吧门口晃了一圈,就围在那孙子机位旁边抽了根烟,他吓跑了。”
路放盯着短信读了两三遍。
孙子,男的,敢情这发帖子的是个男的。
他还以为会是个本校的纯情小女生,天天意淫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并付诸笔端,在网络上当一只缩头王八精。
路放松了口气,他侧头往楼下看。程敛正背对着站在楼梯口,不知站了多久,声控灯都暗下去了。寂寂的黑夜里,只有手机屏幕的淡淡荧光笼着他,如同一线微弱的萤火。
“程敛!真巧啊,你在这儿干嘛呢?”事情解决了,路放心情大好,连走楼梯都感觉是在一步一跳。
程敛猛地回头,同时把手机屏幕摁灭,塞进口袋里。
整个动作发生在一瞬间。
路放站在稍高的两级台阶上,借着因声亮起的灯光,看见程敛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惊慌的神色。
“卧槽,你丫的刚才是不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儿啊?联系的谁?”路放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他旁边站着,满脸戏谑。
程敛没说话,他的左手紧握着手机,一直揣在兜里,手掌心冒出了薄汗。
“诶,不知道你玩不玩贴吧。我那同桌跟我说有人乱发帖,说我俩的闲话,那王八孙子简直恶心透顶,说的那话,也没个把门儿的!本来挺正常的几张图片,硬是给他说变味了!真尼玛气人......”路放一提起这事儿忍不住又多飙了几句脏话,他停下来换了口气,继续说:“不过你别担心,你那事儿我没和任何人说!我叫了个兄弟,刚把那王八蛋的鸟嘴给封上了,他以后肯定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路放没完,唾沫横飞地把那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顺带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双方友谊长存,是为了程敛的名声,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要太过感动......
话都说完了,路放内心忍不住有些激动。为朋友两肋插刀,自己忙了差不多一周,也算为程敛解决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他这程子指不定怎么感动呢。
静寂,死一样的静寂。
程敛一直不说话,他安静地听完路放激情澎湃的一通讨伐,心的温度渐渐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的。
声控灯“叮”的一声熄灭了。
此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教室的灯次第熄灭。撒在程敛身上的光更少了,路放连他眼镜的反光都快要看不见了。
秋虫在泛黄的草地上垂头丧气地叫着,声音绵软如泣。
黑暗之中,路放忍不住问了一句:“程敛,你戴着耳机吗?”
“你很在意那些话吗?”程敛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轻轻问道。
“那肯定啊!乱七八糟的都他妈说的什么?看着多变味儿。”
“恶心透顶,看多一次都觉得脏了眼吗?”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如同深夜划水而过的船只打破夜的静寂而发出的水声一般。
程敛说这句话时,嗓音听起来有些艰涩,甚至是哽咽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甚至都没能像路放一样,每说一句话都能理直气壮地让声控灯亮起来。
周围安静极了。
任何一点声响都只会让它显得更加静。
路放犹豫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似的表达自己坚定的立场:“那可不,两个大男人,这么写,谁看谁他妈不觉得恶心,不觉得膈应啊?”
程敛稍微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脚后跟,在路放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自嘲地笑了笑,他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把内心翻涌的情绪重新严丝合缝地关起来。
他轻轻咳嗽一声,稳稳心神,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如常:“好。”
路放心里有点不爽,尼玛,老子好歹折腾了一周,就换你这么个不咸不淡的“好”字。
但他一想,程敛就是这么个人啊,就算开心也憋着不笑。
“你的衣服,我洗过了。”程敛弯腰拿起一个放在脚边的纸袋,递给他,路放抬头看了他一眼,黑框眼镜片后他是无风无浪的眼眸,程敛礼貌地笑了笑说:“谢谢。”
他突然这么客气,倒让路放浑身不自在起来。
路放摸不着头脑,接过纸袋干笑:“跟我还客气什么呀?”
“既是在意,以后还是客气点好。免得有人又说恶心透顶的闲话。”程敛淡淡地丢下一句话,骑着单车扬长而去。
路放一头雾水,想不通程敛今晚到底搭错了哪根筋,话讲得阴阳怪气的,没点智商还真听不懂了。
妈的,吃力不讨好,净瞎操心别人的事!成天他妈的犯贱,呸!
路放满心的期待一下子熄火了,渐渐变成愤怒,想了想又觉得特别不甘心,好不容易冷静了,又觉得特憋屈。
凭什么呀?我图什么呀?我忙了一个星期,就他妈换你一句“客气点,保持距离”!
他握紧拳头往墙上狠狠地擂了一拳,十指关节咔咔作响。
天边一轮弯弯的月,像橘子一样酸。
……
程敛把单车瞪得飞快,一连闯了三个红绿灯,专门和机动车抢道。身后一阵骂声被耳机内嘈杂的乐声尽数过滤,耳朵只剩下一片乱七八糟的rap。
他潜意识里希望路放追上来,哪怕只是看他蹬单车,听他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胡话。但他又怕,怕什么也说不清楚,凭直觉把单车开成了赛车,俩脚蹬子像是踏着风,飘着晃着就到家了。
推门,客厅里很暗,没开灯。只有浴室的灯和程薇房间的台灯亮着。
程敛打开客厅的灯,换上棉拖,轻轻敲了敲程薇虚掩着的房间门,低声问:“程薇?你睡了吗?”
房间里没有回应。
程敛:“哥进来帮你把台灯关了。”
他推开门,扫视了房间一圈,床上没人。程敛的眉心直跳,他立刻退出程薇的房间,大声问了一句:“程薇!你在浴室吗?”
静寂。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程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浴室前,犹豫再三,从门口的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风衣,猛地推开门——
程薇满头是血,坐在浴室的地上昏迷不醒,一头长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她的脸色白得就像停尸间里冻了几个小时的尸体。血已经凝固了,浸透了睡衣的领子,苍白的脸庞、脖颈上是一道道鲜红而狰狞的痕迹。
这场景是如此地相似。
程敛扶着程薇坐起来,一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
红,满目的红,天旋地转的感觉难以克服。
程敛渐渐地站不稳了,他扶着浴室的门一点点蹲下来,如同浑身的骨头都被尽数抽离般虚弱。
他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抱紧程薇,不让她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血液黏稠的触感让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疯狂颤动,右手则死死地按住两只眼,力气大得似乎要把眼珠子抠出来。
他用力喘气喘了差不多五分钟,满心极近疯狂的惊悚和恐惧终于被强行压制。
他腾出一只手扶着洗漱台,努力想站起来,仓皇间碰倒了上面的瓶瓶罐罐。
西柚味的香薰一下子挥发开来,浓郁的香味霎时填满了整个浴室。
程敛仰着头,睁开眼,头顶浴霸正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和热,浑身疯狂的颤栗慢慢平息,紧缩的瞳孔渐渐恢复常态。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掏出手机打了“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