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段今哲静静站着，俯视着满身狼狈的小锦然。

锦然被那个无比漂亮却冷漠异常的眼神看得有一瞬间陌生与害怕。

但或许是段今哲身上那种与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气息，也许是关于孤独，也许是关于痛苦，也许是关于什么生命的隐秘，锦然最终还是克服了惧怕的心理，第一次主动走上前，抱住了陌生少年的腰。

周围是玫瑰花散发出的阵阵幽香，锦然抬起一张小脸，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有些怯怯的望着头顶的少年。

终于少年还是弯下腰，将手放在了他的发顶上，掌心里传来温暖的触感，还有少年身上散发着的与玫瑰花海融为一体的香气。

然后他一个俯身便将锦然面对面抱了起来，虽然还是少年时节，却已非常有力的手臂牢牢托着锦然的下半身，锦然慌张中张着一双白皙中带着血痕的小手，下意识搂紧少年的脖颈，整个人都柔软地伏在他的胸前。

那一瞬间锦然似乎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莫名安心，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种叫“命运”的东西，那大概也就是这样的时刻了。

锦然伏在陌生少年的胸口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静音无声，只余花香。

后来锦然才知道，少年是H城乡宅老管家赵伯从福利院里领回来的孩子。

赵伯没有本家人那一套的势利眼，自然知道两个跟过来的年轻人做事并不牢靠，不能尽心服侍小少爷，便安排了三个不错的人选让锦然挑，好贴身照顾他的起居。

锦然那个时候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在一屋子的陌生脸孔里来回惶然的扫过。

最终他带着几分犹豫和胆怯，慢慢走到了独自一人站在宅院最角落的段今哲身前，抬起头有些痴迷的看着他的脸，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段今哲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根本就不在人选行列里。

老管家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尊重了锦然的意愿，破格让段今哲陪在他身边。

段今哲聪颖异常，智商过人，虽然生活在H城这样的小地方，却已经可以预见未来此人绝不会是池中物。

最开始锦然因为刚到陌生的环境，时常容易受到惊吓，于是段今哲不得不暂时休学整日整夜的陪着他。

赵伯虽然带着上一个年代的固执和古朴，却对段今哲有着无言的器重与喜爱。

为了不耽误他的前程，家里请来了很好的私教，同时也让锦然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人和世界，不要总是画地为牢，停留在可怕的回忆牢笼里，渐渐也尝试着慢慢走出来。

段今哲上课的时候锦然就很乖很安静的坐在一边。

有时候听着听着累了，就伏在段今哲修长好看的腿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家庭教师已经离开，段今哲把他抱在了一旁的沙发上，他的头还是枕在段今哲的腿上，身上却多了一条软融融的毛毯。

段今哲看他醒了便放下手上的书，轻轻摩挲他的后颈，舒服得锦然会像小猫一样从喉咙里发出类似咕噜噜似的声音。

段今哲的话总是很少，这让锦然有种找到同类的错觉。

渐渐的他在沉默寡言的段今哲面前反而开始开口讲话。

那是锦然来到H城乡宅的第一个秋天，吃过午饭，段今哲给他戴了顶毛线帽子，领着他去家后面的小公园里散步。

秋日的天空高爽明丽，一片被风吹落的小树叶很是调皮，不偏不倚正落在锦然的毛线帽上，锦然扇着长而密的睫毛，张着小手伸手去揪帽子。

段今哲跟着他停下身，一个俯身便帮他把那片淘气的小叶子给取了下来。

绚烂的阳光就像某个电影光圈般将段今哲笼罩在其中，锦然嘴角上弯出一道笑靥，习惯性抱住了他的腰，然后轻声叫了句——

“哥哥。”

段今哲身体震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锦然对他说了话。

这是锦然来到乡宅以后第一次开口讲话。

一向沉默冷凝如段今哲也一时间有些慌张，带着些手足无措。

他一把将锦然抱了起来，锦然猝不及防，‘啊’了一声，便下意识的用手搂住少年的脖颈，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段今哲的声音带着介于男孩儿与男人之间的声线，轻声道：“再叫一次好吗？”

锦然的两只小手把段今哲楼得紧紧的，两个人因为紧密相连，身体也跟着一起散发着热气。

过了一会儿，锦然在段今哲耳边又小小声的叫了一句，“哥哥”。

段今哲回应他的是一个更用力的拥抱，那种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活活镶嵌在怀里一般的，紧紧的拥抱。

从那以后锦然便渐渐开始开口说话。

最开始还是几个单词几个单词的往外蹦，很快就能磕磕绊绊的连成句子。

锦然的语言神经区并没有受到任何创伤，他只是不想讲话。

他其实非常的聪明，所以一旦开了口就很快对语言这门艺术变得越来越熟练起来。

“哥哥，昨天的故事。”

夜幕时分，没有重工业污染的H城里一片低垂的星幕，宛如无数颗钻石在漆黑的夜色里兀自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