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入夜的无涯山上万籁俱寂，但在树林深处有一星光点，似能听到木柴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循着光亮处走去，有三个男子围着火堆吃烤鸡。

“左，明日下山的时候给田伯买几个小鸡崽吧，他最近的鸡都快被黄鼠狼偷没了。”说话的男子有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下垂的眼尾更显其俊雅，头发被随意地束起，只懒懒地靠着石头坐着，一手抓着烤鸡的棍子，一手扯下一个鸡腿便往嘴里送，姿势熟练。

“田伯的篱笆是越搭越高，都快戳破天了，除了你们也没什么黄鼠狼能跃过去了。再买一万只小鸡崽，也不过是养给你们吃的。”一旁在烤鸡的黑衣男子应下了，忍不住戳穿某段姓黄鼠狼的意图。

“那你别吃！”另一个男子闻言立马要夺黑衣男子手上刚烤好的鸡，黑衣男子反应也是极快，侧身闪过，飞快地往烤鸡上舔了一大口。

这深夜躲在林子里烤鸡的三人正是无涯山的首尊段远鸿与他的左右护法。

“这烤鸡吃的多了，也没了滋味，”段远鸿似是遗憾地抹了抹嘴巴，“你们说，这天底下最好的吃食在哪？”

“那必然是在京城了，听说宫中有各地的厨师，只要是报的上名的都能吃得到。”

段远鸿思忖片刻，突然问道，“右，如今天下是怎么说我的？”

“十恶不赦，欺男霸女，邪魔外道，鱼肉乡里，横行霸道，罔顾人伦……”右护法啃着鸡翅头也不抬地说完了一长串，罢了总结道，“你就是话本里所有恶霸的综合体，别想做好人了。”

虽有心理准备，但段远鸿真的被右护法这一个词一个词地砸在头上时，还是觉得脑袋有点沉重。

段远鸿是孤儿，尚在襁褓便被师父商追捡上了无涯山，最是顽劣的时候也不过是去守山人田伯的小院里拿棍子掏鸡蛋吃，被田伯拄着拐杖追着满山的跑。自他记事以后，他师父就常年不在山上，偶尔回来为他带上几本书册，指点几句招式便走。所幸无涯山上住客众多，他就去东边院子里蹭一顿饭顺便练一套拳法，西边院子里得一身新衣顺便练一招剑术，没有人跟他说过门派或者要专一师承，在年幼的段远鸿眼里这些人都是与师父交好的长辈，师父不在，他们教的也都可以学。

这样长到十一岁，师父又领回来一个小女孩，道是故友幼女，是他师妹。这一次师父没有随便坐坐留下几本功法就走，而是问了段远鸿一个问题。

“远鸿，你生辰快到了，你想要什么？”

年少的段远鸿实在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山上的日子不错，于是就说了一句让他后来想起来恨不得掐死自己的话：霸山为王，自得其乐。

世人都说商追是个妙人，武功盖世又有一颗侠者之心，不趋炎附势只为证一颗真心。他十三岁横空出世，无门无派，十六岁与西域狼王一战成名，后一路南行，边走边战，江湖上不少名门大派向他抛去橄榄枝愿拜其为长老，武林盟主更是以嫁女挽留，但商追从未停留。直到三十五岁，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在江南一山修筑房屋，结交天下豪杰侠客，他为此山命名无涯。

但段远鸿只觉得他师父是一个疯子，疯起来自己徒弟都坑。那一年，商追得了他的答案，便铁了心的要为徒弟完成这一愿望。于是他将无涯山送给了段远鸿，说是送不如说是强买强卖，又为他建好了三堂六院，由山上的老朋友们帮忙管理，这左右护法，也是选的无涯山上出众的两位弟子。段远鸿以为这便足以，但师父却仍执着于一个霸字，亲自带了一批人下山说要为无涯山扬霸名。名是怎么扬的不得而知，只是后来，人人谈无涯色变，谈段远鸿色变。只道商追其人至情至性，却收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徒弟，使以侠立名的无涯山，在邪教之路上愈走愈远。只有无涯山上的人知道，那时的段远鸿，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连山都不曾下过。

“我要下山。”火光明灭中，段远鸿轻声做出了决定。“山上有你们和三位堂主，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只是我师妹年纪尚幼，要你们看顾了。”

左右护法闻言俱是一惊，只觉得段远鸿想一出是一出的本事见长，是朝着他的师父狂奔而去了。但又不知从何开始劝，想着明晨再去找堂主商议也不迟，这首尊总不可能今夜就下山，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便继续吃还未吃完的烤鸡。

又过了一晌，三人总算把鸡吃完，灭了火将鸡骨埋入小坑中往回走去。回屋之前，段远鸿拍了拍两位护法的肩，道了句谢。

第二日清晨，右护法的哀嚎声代替了无涯山上的晨鸡。于是整个无涯山都知道了他们的首尊段远鸿，因为偷吃了田伯的鸡害怕被田伯发现，连夜下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