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楚有赫策马扬鞭将楚慕带出城，楚慕这才窥见如今鸿鹄县的全貌。以楚府为中心的周遭邻里都遭了秧，枣马从大街上飞驰而过，两侧房屋也多数坍塌，未熄灭的火焰还在四处乱窜，街上许多人在奔走哭嚎，黑烟缭绕，整个天阴沉沉的，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炼狱一般。

直到这时，不停挣扎的楚慕才安静下来，任由他哥把他圈在怀里，颠簸着飞驰向少林寺。

“打起精神来，无论有没有□□，摄魂人都会这么做，母亲的出现无非是让他们仇恨的种子生长得更快，提前进入报复的步骤。”楚有赫的声音在烈烈风声中还是那般真切，他严肃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从今天开始你要护好身上的阴蛊，保持心性，别让摄魂人钻了空子！”

“我做得到吗？”垂下头的楚慕神情怏怏，讥嘲地笑了，往日他鬼点子层出不穷，对邻里是能帮一分是一分，到如今面对摄魂人山穷水尽的地步，才发现自自己这点挣扎完全是蚍蜉撼树，摄魂人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熟悉的过往尽数摧毁，屠尽他所有家人，“咱们连能否到少林寺都是问题，更别谈去找那什么琉璃殿……哈，哈哈，哥，你和爹哪来的自信，觉得我这样的孬种能破坏蛮子的计划？”

楚有赫言语中带上了淡淡的愠怒：“那你就坐在这儿勤等着死？还是你打算杀回去，壮烈战死后让阴阳蛊重新落回摄魂人手里，也比你死在少林寺，让武林正派看管阴蛊来得强？何况选后者你还有生机！”

“我……！”楚慕张了张嘴，却也完全无法反驳楚有赫的话。

马蹄哒哒，枣马驮着两人飞速出了城，将硝烟中的鸿鹄县远远抛在了身后。恍惚间楚慕向后看去，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安逸的死寂里，也许是逃跑中心态的影响，楚慕感觉一切都显得那样陌生，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切都已改变，抛弃了父母亲人，将故乡山水远远丢弃在身后，只为了守住背上那条让他痛不欲生的虫子，只为了阻止摄魂人的阴谋。

从此不问生死，不问归程。

出了县城，楚有赫驾着马一路向官道行去。县城周遭杂草丛生，还零散着一些破败的平民房屋，通常一些不得入城的外来人会在城外搭草棚，官府将人驱赶后一把火烧过，也就留了些断壁残垣在这无人收拾。在经过这片区域时，楚有赫突然从行李中掏出了一把短刀塞到楚慕怀里。楚慕低头一看，正是他娘留下的那把墨刀，此刻上面的血迹被擦拭干净，古朴的刀身沉淀着一股岁月的气息。

楚有赫道：“母亲和我提起过，打算在你加冠那天把墨刀传你。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即使你离成年还有几年，我也只能提前将它交给你了。”

楚慕拿着刀，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感受到楚慕的视线，楚有赫依旧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叮嘱道：“记住，这刀是母亲本家传下来的，以后你若是遇见了慕家的人，不要太亲近，他们不可信。”

“哥你在说什么？”楚慕很是不安地抓住了楚有赫的手臂，却发现他未握着缰绳的左臂也绷得死紧，“这些话不是这个时候说的吧？以后你再告诉我都行——”

“没时间了，”在楚慕紧张的注视下，楚有赫摇摇头。下一刻他露出一点无奈的笑，那张万年冷淡的脸上透露出丁点对弟弟前程未卜的担忧，这近乎让楚慕惶恐。只听他道，“我带着刀柄，你带着刀身，要是以后认不得了，还能凭这玩意儿相认。”

“什么意思？！”楚慕从没见楚有赫这么温柔的眼神，心立马慌了，喊声几乎破了音，“哥！”

就在此时，一道笛声突兀地响起，骤闻此声，楚慕登时感觉心下一跳，紧接着意识也开始模糊不清起来。他骇然地响起自己身上还有摄魂术一事，此刻终于清醒地体会了一下这陷入泥潭挣扎不得的滋味，着实让楚慕生无可念，连咬舌自尽的想法都升起来了。

当然，他现在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连咬舌都做不到。

在诡异的竹笛声中，楚有赫察觉到楚慕的异常，内力凝成一声大喝：“凝神！”

嗡——

楚慕的耳朵被震得生疼，同时他脑子嗡了一声，意识迅速回笼，立马便从摄魂术中挣脱。

“来得挺快！”楚有赫咬咬牙，忽地将楚慕的手掰开，将马的缰绳硬塞在他手里，在他耳旁急促道，“哥就送到这里，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说完无视掉楚慕抓他的手，一个翻身从飞驰的马背上跃下，漫漫黄沙在他脚下纷飞。

“哥！！！”

“别回头！忘了我刚才的话了吗！”楚有赫没有回头。冷风烈烈，他拔出短刀，看着嗖呼间冒出来的摄魂人，他背对着楚慕朗声喊道，“楚慕，活下去！”

萧瑟的风中，跃然的马背上，楚慕回头看着他哥的背影，一袭红衣官服烈烈吹起，竟升腾出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壮烈。

“啊——”撕心裂肺地哀嚎一声后，楚慕回过头，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向着去路重重挥动起马鞭，“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