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晗璋不肯走，非要留下来跟潜渊抢床榻。潜渊近来元神刚刚冲破小乘境界，处于趁热打铁，增进修为的紧要关头，每晚都需入定，反正打坐在哪里都是一样，见晗璋想赖便由着他了。

扶风山居坐落偏僻，周围绕了一圈竹海，入夜后四下静谧，头顶星河在天，身畔草动虫鸣，竹林里簌簌的风声穿窗而入，比别处清凉许多。

潜渊在睡着的晗璋身上盖了条薄毯，起身的时候听见“叮”的一声，碰落了那只来历不明的骨笛。潜渊捡到手里稍加思索，便又催动真元探了进去。那笛子中，好像蕴着一道奇怪的灵力，能与他体内的东西产生呼应。潜渊白天的试探，被它勾动的差点叫那东西发作。潜渊忍不住想再一探究竟，万一真有关联，说不定就能查出自己体内那魔物的来源了。

他以元神入内，瞬间将骨笛里外扫了一遍，能察觉到骨笛里封存着无数细小的真元，他刚一接近，那些平静的真元骤然涌动起来。潜渊小心翼翼在其中兜游了两圈，寻找着那同自己产生了感应的东西。片刻，他在其中发现了一片突兀的白光，靠近了看原来是面镜子。原本空空如也的镜面这时浮出一道虚影，虚影渐渐有了轮廓。那是一个坐山巅之上的娉婷背影，这人散淡的面对茫茫群山，四周峻崖环绕，云生足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潜渊盯着镜中那人，虽然看不清相貌，心中却对她有种没来由的亲切。

有阵乐声隔空传来，十分清圆，鹤鸣雁语一般。潜渊外放的元神不由自主跟着起落沉浮起来。而后乐声突然急转直下，面前的镜子陡然消失，潜渊只觉脚下一空，落入了无边幽暗当中。周围的景象转眼产生了变化，他看到孤月那张落满嘲讽的面容，看到轮回宗同门漠然注视的目光，还有晗璋，他也嫌恶的盯着自己。

潜渊先是挣扎一下，却像被什么东西缚住了，说什么都冲不出去。深邃的虚空里，响起一个低沉的冷笑：“一个怪物！还存那么多的痴心妄想，可笑。”

潜渊没有理会那个声音，而是极快的阖目存神，要把这道外魔从自己识海中驱逐出去。但是那个声音却不依不饶，带着无比阴险蛊惑的口吻继续说道：“你那师弟，之所以还肯同你亲近，只是还没看到你的本来面目罢了！你猜要是晗璋知道你身体里藏着这么一个污秽的魔物，会怎么看你？”

“闭嘴！”

那声音发出一串怪异的笑声：“你不敢同我说话？你是怕我说中你的心病？潜渊，你有没有没想过为什么是你？这么多年，你真的从不委屈，不怨愤吗？”

潜渊依旧不答，牙关紧咬，苍白的面色上带着极力压制的怒色。

“潜渊，为什么你不肯承认，你同我其实没有分别？”

突然，那个温润平和的少年周身布满了戾气，浓稠的杀心漫过方寸灵台，气势汹汹的在丹田内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闯入潜渊的识海，秋风卷落叶似的，瞬间将他内里升腾的戾气涤荡一清。潜渊的五内一阵剧痛，耳畔响起大片尖鸣，跟着元神被生硬撞出识海。

潜渊猛然睁开眼睛，茫然看向四周，耳中轰鸣犹在，一时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扶风山居里，夜风刮着竹林，带来一阵簌簌的响动，蝉鸣依旧规律的此起彼伏，晗璋仍然静静的睡在塌上。一切没什么异常。

潜渊心口有种被利刃割过的剧痛，他伏在榻边喘息了一会，神志才慢慢回笼，心想，这回又是那道禁制帮了他。

玄禹夫妇从来不喜欢潜渊，潜渊以前不懂，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勤奋，不如晗璋聪明，不懂说话，不会讨长辈们喜欢……可当他长到十岁，便渐渐懂得，那没来由的成见和冰冷的眼神背后，原因没有那么单纯。

最开始，不过是一次突兀的梦魇，一次情绪失控，一次练功不慎的走火……而后，那个阴毒的声音出现了，它时常勾动无明业火冲撞潜渊的灵台，诱导着他对周围一切生出种种激愤和不满。那些不满里充斥着对师父师娘的怨恨，对同门的控诉，甚至对晗璋的嫉妒，对轮回宗的一草一木迁怒。

潜渊明知这些无来由的憎恶对心性不利，平日虽然竭力克制，可夜里只要一闭上眼，四周便多了无数煞灵同他耳语，一双双森幽的目光盯得他无处遁形，有人不停的谆谆诱导，扰得他彻夜不得安宁。

潜渊就这样察觉出了身体里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无形力量，像是在暗处潜伏了许久的毒蛇，带着极端的邪谲和魅惑，无时无刻不在窥伺着，只要潜渊心神稍有轻疏，它就趁虚而入，企图抢占潜渊的神志。只是那东西上面似乎携带着某种禁制，每当潜渊意志薄弱到无从抵抗时，便会油然激发出一种与其抗衡的力道，将潜渊从困厄中解救出来。

即便如此，潜渊仍然在日益肆虐的梦魇中，清楚的感知到那股阴诡的力量在逐渐强大，正越来越生猛的侵蚀着自己。

潜渊这才想明白师娘对他的嫌恶，师父的冷淡，长辈们看向他时目光中无意流露的忌惮和防备，乃至扶风山居周围那些莫名加设的结界……都不是毫无根由。他备受欺凌，与他是否努力，资质是否卓绝都没有关系。大家厌恶他，憎恨他，不过因为看穿了他是一个怪物！

这十多年来，潜渊活得如履薄冰，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不定什么时候，便会被人拿去剁了。但奇怪的很，玄禹和孤月好像一直没有要他小命的打算。最多会隔一段时间会在潜渊不容易觉察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做些试探。他们好像是在等，等他体内那道禁制逐渐衰退，那魔物失去束缚，破笼而出的一天。

潜渊早慧，性格中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坚毅，他不是没有委屈，也不是不愤恨，只是面对命运强行施加的负荷，恨和怨都显得那样无济于事。如果旁人都在眼睁睁的等着他变成怪物，难道自己也真的将自己当做怪物了吗？外人帮不了他，难道自己就不能帮自己一把？

这一切，潜渊没在与晗璋面前提过。一个人无论身处在怎样冰冷无情的境地里，都会寄希望这世界能分些许他温情，晗璋对他来说就是唯一的慰藉。如果连晗璋也害怕提防他，那活着岂不是太孤寂了。

因为知道那魔物一心要引他入邪，潜渊素日修习尤为注重慑心守志，摒绝杂念。天禄阁里的那些修心窍决被他翻阅了大半，生逼着自己拿一片坚毅的心智与那魔物反复周旋。这对潜渊，倒也不是没有好处。他少思少虑，心无旁骛，正契合了修玄之人清虚空明的要义，不知不觉修为进境已比旁人快上许多。能以这样的年纪顺利越过小乘境界，在轮回宗历代弟子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只是几年下来，每当潜渊自身灵力强上一寸，那魔物总也跟着涨一寸。虽然无法如愿占据潜渊的神志，却也没被潜渊所压服。时不时的发作，潜渊已经习以为常。不过这一回显然不大一样，往后几个晚上，潜渊每到入定，那骨笛就会发出一阵鹤鸣雁语乐声，引着潜渊气息杂乱，跟着进入幻镜，再惊醒那魔物。

潜渊也想过以真元封住那骨笛，试了几次，非但无果，反而自身真元受到了极大损耗，叫那骨笛益发肆虐的侵入他内府。潜渊心知不能再冒然试探。别无他法之际，便想到了嵇先生。

嵇先生在轮回宗是个神秘人物。大家只知道他姓嵇，没人知道他全名，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在太岳境西峰的药庐里住了很多年，始终独来独往。潜渊有一次练功时受魔物影响行岔了经脉，奄奄一息的时候，嵇先生路过顺手救了他。嵇先生精研医理，学识渊博，见闻也极广，可他替潜渊诊治多年，也始终没能说出潜渊体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此刻在轮回宗里，能在这事上能给潜渊些指点的也只有他了。

潜渊去了药庐，在听他道完原委，嵇先生一伸手：“你把骨笛给我瞧瞧。”

潜渊从怀里掏出来给他。嵇先生拿在手上，端详了半天没说话，潜渊有点惴惴不安：“嵇先生？”

“你这东西像是九幽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