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十安往我的方向似有似无地瞥过,浅浅一笑:“仍需努力。”
赵彧舒展眉头,对他回以微笑,起身走了。
“你俩说的啥意思?”
我迫不及待地往霍十安身边凑了凑,他却将我的头护着往后挪了挪:“小心火舌。”
“哦,”我顺着他的力道移动,“什么碗里的水,又不复从前了,什么意思啊?”
霍十安极有耐心,笑着点了点我的脑袋:“意思是说,眼前这汪湖泊,你挽起一捧水,放回去,再挽便不是同一捧水了。”
“水不就是水吗,还会变?”
“会的,你看这水,可有一刻停止流动了?”霍十安抬手指了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摇了摇头,“是啊,从未停止过,所以你再捧起的水,便不是刚才的水了。”
我似懂非懂,听见他又说:“人的情感也是如此,会不断流动的。”
听着这意思,他是说人的感情也会不断变化,也许此刻捧在心尖儿上欢喜的感觉,下一刻便不复存在了?
看到我的表情愈发失落,霍十安便知我是误会了。
“嘉树,我问你,”他将我的身子扳过来,使我疑惑的眼神与他同齐,“溪流汇聚,所向终是何处?”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还是答得上来的,便说道:“大海啊。”
霍十安笑而不语,眼里似有一汪春水。
我还沉浸于他方才的说辞,没有过多思考这句话,此刻见他这副模样,愈发不开心,腾地起身朝赵彧的方向走去。
“哎?嘉树!”
霍十安没料到我竟这样走了,我对他懊恼的表情不作理会,径直到了赵彧和孟尝身边,撅着嘴将脚下的石子悉数踹落水中。
“哎!这小混蛋,”孟尝脸上被溅了几滴水,“你把鱼都吓跑了!”
赵彧往后拉了拉我,给孟尝擦去脸上的水,颇为意外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
我极度郁闷,蹲下身抠起脚下的泥土来,没有吭声。
赵彧往霍十安的方向打量了一眼,见他也是一脸失落,抬手戳了戳我的肩膀道:“不是你巴巴地拉人家过来吗,怎么闹不愉快了?”
“没有。”
我抠了几下便觉得脏,把手伸到水边冲了冲,看到眼前潺潺流动的水,登时又想起霍十安的那番话,气得猛劲儿拍了一下水面。
“嘿!我今天非得给你紧紧皮子是吗?”
孟尝又被溅了一脸水,站起身就想把我踹下岸去,被赵彧一把拦住。
“赵二,到底怎么了?”
我心情不好,才懒得理会孟尝,看看赵彧,一瘪嘴:“他说人的感情和水一样,一刻不歇地变呢。”
赵彧有些疑惑:“是吗,还有呢?”
“左右屁话,”我盯着水面,“说什么小溪汇聚成大海。”
赵彧听完噗呲一声就乐了,半晌戳了戳我的脑袋,无奈道:“你呀,少逃几日学,多读些书,也不至于难过了,那变多了和变少了,能是一个意思吗?”
见我不解,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我听后错愕地张着嘴巴看他:“当真?”
赵彧眯着眼睛点点头,我朝霍十安望去,见他耷拉着脑袋拔弄火堆,神情十分懊恼,结合赵彧的话想了想,难不成真是我误会了?
“站着干嘛,去。”
赵彧从身后推了我一下,我朝霍十安跑去,跑到跟前猛地住脚。
“嘉树,”霍十安抬起头见我站在这儿,慌忙起身,“我不是那个意思的,都怪我嘴笨,与你说些有的没的,我……”
“小叔说,是我误会了呢。”
我打断他的话,手指搓着衣角。
其实刚才见他的样子,我就回味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此刻有些局促,抬眼看了看他,又将视线移开。
霍十安见我没生气了,拳头攥了攥,半晌,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我的意思是,你我之间的点点滴滴,如溪水流动,终将汇成汪洋一片。”
“嗯嗯……”我胡乱应着他,只觉得此刻脸上又要发作,胸膛里似有一尾翻涌的鲲鹏,竟急促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指了指地上的火堆,“要烤糊了。”
是夜,与霍十安同处一帐,白日发生的事一直在脑中复现,搅得我迟迟无法入眠。
良久,我轻轻侧过头看了看霍十安,才出了一趟镖回来就被我拉出来游玩,他似乎有些倦了,闭着眼睛正身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
仗着夜色浓郁,我不由自主地将脸凑得愈发近些,却又很怕犹豫得久了,自己的鼻息惊动他的睡眠,便一鼓作气,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眼前的方寸之地,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子,将头半掩到披着的外袍里。
心跳盖过了汩汩的水声,我脑子一阵嗡鸣,紧闭着眼睛,手脚不敢再动。
却并不知,身后那两扇鸦羽也在簌簌地抖着,极力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