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经历的事儿实在太多了。
先是他的同胞兄长要杀他,反倒冷不丁地自己个儿暴毙了,后来是他被废黜,再后来是皇后崩,如今万岁爷又封他为亲王,眼看着又要抬举徐氏一门了,眼看着他的王府又热闹了起来,只是他的心境已经不复从前了。
父皇的心思,他从前就猜不透,如今仍旧猜不透,也实在不想再猜了,猜了这么多年了,他实在累得很,他只想好好儿活着,不管是尊贵的东宫太子,还是如今深居简出的怀亲王,他只想好好儿活着,一家子人平平安安的,其他的,他不愿再想。
“王爷,”魏氏坐在了软榻上,一脸欲言又止,这两年遭遇太多,魏氏一门垮了,死的死,贬的贬,她如何能不哀愁,从前姣好的容颜,这时候早早的衰老,敷再厚的粉也遮不住眼角的密纹,她踟蹰着道,“王爷,这两日登门的官员不少,您任谁都不见,怕是要要得罪人吧?”
“那就得罪吧,”鹿知岳缓声道,“总比我再扎了父皇的眼好。”
魏氏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怔怔地在软榻上坐了一会儿,直到一只燕子扑棱棱地落在窗外,她才回过神来,对鹿知岳道:“对了王爷,今儿是端午,可要备下礼品送去宁亲王府?必定宁亲王是皇长子,宁亲王妃对王爷还有救命之恩。”
鹿知岳的手蓦地一僵,顿了顿,才翻了书页,他缓缓地摇摇头:“不必了。”
“是,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魏氏躬身退下。
珠帘泠泠的声响里,鹿知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他今年才三十岁,却已经两鬓斑白,人人都道怀亲王屡遭变故,实在可怜,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到底是为谁一夜白头。
时至今日,他仍旧忘不了嘉盛二十五年的那年春猎,忘不了那个女孩儿看向自己的错愕目光,忘不了那猩红的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那澄澈的双眼睛,就能听到来自内心的讥嘲——
鹿知岳,你不是最喜欢她的吗?
那你怎么会不顾她的性命?
他实在无言以对,无地自容。
那个时候,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这么自私,这么卑劣。
是啊,若非如此,当年他又怎么会因顾忌流言蜚语而错失了她?又怎么会双眼只看的到东宫的泼天权势,却一再忽视了她?
他一直以为自己情根深种,却屡遭上天戏弄,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间最可怜最可悲的人了,但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卑劣、自私还有怯懦。
明明是他一早放弃了她,明明是他一早选择了东宫,明明也是他一早拱手把她让给了旁人。
鹿知岳看着书桌上那碗早已凉掉的银耳莲子羹,不由得苦涩地牵了牵唇。
他那所谓的一腔痴心就像这端午节里的莲子羹,格格不入又清淡寡味。
方府。
端午朝廷休沐,方泽端却还在书房里忙活了一个整个上午,直到郑作阳来书房请他去后院用膳,他这才从一摞奏折后抬起了头,疲乏地转了转酸痛的脖子。
“爹,您坐过来,我给您捏一捏。”郑作阳瞧见了,忙得扶了方泽端坐到鼓凳上,一边给方泽端倒了杯茶,一边给方泽端捏腰捶背。
方泽端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一边舒了口气儿,一边抿了口茶跟郑作阳道:“始休呢?”
郑作阳不由得笑了:“那小子在后院跟张妈学包粽子呢,说要等着煮给爷爷吃呢。”
方泽端也跟着笑了:“看来我今儿是要多吃了几个粽子了。”
郑作阳附和道:“爹若是不多吃几个,咱们始休也不愿意呢,必定要一整日赖着爹呢。”
“那小子,如今是越发调皮了,”方泽端笑着抿了口茶,顿了顿,又敛住了笑,沉声对郑作阳道,“瞧着万岁爷的意思,是要重振徐氏一门了,这不是小事儿,得让宁亲王着手做好准备。”
郑作阳也跟着点头:“徐青舟这甫一做了那户部尚书,怀亲王府就又热闹上了,万岁爷的态度暧昧,一边重振徐氏一门,一边又重用惠郡王,实在不明朗。”
方泽端抿了口茶,轻轻地拢着茶盖,沉声道:“万岁爷的心思虽然难猜,但是却也有端倪可寻,怀亲王是万岁如今在世的唯一嫡子,纵使他一错再错,万岁爷却也想护着,所以万岁爷这是用徐青舟在给怀亲王铺路搭桥来着,至于惠郡王,资质不差,没病没灾的,万岁爷自然也瞧在眼里,且惠郡王如今没有母家扶持,更好控制,所以万岁爷愿意重用他,万岁爷如今怕是一双眼珠都盯在这两位皇子身上呢。”
郑作阳蹙了蹙眉:“爹的意思是,万岁爷打算在怀亲王和惠郡王之间选定新太子?”
方泽端点点头:“万岁爷年纪不小了,到底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也大不如从前,所以他不能不考虑太子人选,且三不五时地就有请立太子的奏折送上去,为巩固皇权,他也需要尽早定下能为自己分忧的、听话地太子人选。”
郑作阳挑眉:“那按爹对万岁爷的了解,万岁爷更倾向谁呢?”<!--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