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话，把阮太后气得不轻。

宁佳帝还是太子时，右相长女不服家族管束，嫁前三日与面首私奔。

本已拟定的计策不了了之。家族迫于无奈，擅自瞒下此事，右相只好让三女替嫁。

朝中，右相阮阅年上头压着左相冷从之。东宫，正妃冷花稀天生异象，聪慧夺目。三生树卦师也言：红颜福泽，天生凰命。

与之相比，侧妃阮文毓软弱胆小，人人可欺。

素来不敢在东宫大声说话。

太子疼宠正妃，东宫一干妾室独守空闺，妒心渐盛。佳帝即位，墨王谋逆未果，亡。冷后郁郁，不久后撒手人寰。

殡天之日，阮贤妃幸得身孕，佳帝草率地封她为贵妃，不了了之。

阮梨溪忍着没有发作，笑容勉强：“岂敢受神君这一声贺，岂不是折煞哀家。”

伞青瓦一笑，不语。

卿氏谨然小心翼翼把公子卿扶下马车。

京城初下几次暴雨，地湿天寒，他整个人一抖。迎上药兮似笑非笑的慈爱目光，公子卿一摸鼻子掩饰尴尬，同时暗叹越来越废柴的体质。

“诡医，这位……”

诏帝认得出伞青瓦，毕竟这位神君的画像，被他高祖爷爷大大咧咧挂在朝堂。

刚下马车之人面皮白净，显然大病未愈，病恹恹宛若将死之人，诏帝随意瞅了两眼，忍不住移开目光。

剩下两女童。一位娇俏可爱，攥着伞青瓦的衣摆不松手，细想只可能是龙五公主玄玑。另一位面无表情，隐约有些早熟，大概是药童吧？

诏帝如是想，他对医者满含尊敬地唤道，把目光投向不语一字的卿氏谨然。

满是难以置信与惊疑不定。

卿氏谨然显然习惯，拱手作揖：“草民卿氏谨然，见过诏帝。”

医者把药箱递他，面色冷淡：“故人之子，并非墨客。”

公子卿：“……”

一干后妃宫女：“……”

宁诏帝：“……”

伞青瓦颇为讶异地瞧眼卿氏谨然。见众人这等反应，药兮补充：“开玩笑的。”

玄玑蹙眉，很是嫌弃：“噫。”

诡医这番解释虽不足以打消众人怀疑，但诏帝显然不把卿氏谨然的容颜放在心上。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语气满是沉痛绝望。

“恳请诡医，救救樱儿……”

帝王这声哀求，卑微到尘埃里，众人听罢，神色各异。

被诡医扣上‘窝藏私生子’这一黑锅的公子卿满心复杂，眼眸轻扫，指尖泛凉。——千年前，似乎也有人如斯哀求，求他救治发妻。

终究自伤一剑，断了那人念想，反目成仇，再无把酒言欢之日。

伞青瓦暗暗蹙眉，药兮没料到帝王会有这这一茬，愣愣地望着帝王。

倒是太后反应迅速，指尖剧烈颤抖，看样子是气得不轻，她扫向无动于衷的医者，碍于自身不好发作，狠狠瞪了宁诏帝一眼，快步离开了。

一句话儿都没说的妃子们见没戏看，暗道“没劲”，识趣地相继离开。

等人都走干净了，剩下帝王和几个宫女太监留下未动。诏帝依旧保持原来哀求的模样，甚至连神色也未变，这样儿委实窝囊，千流霜撇开眼表示没眼看。

玄玑似乎忘记她几刻前还与千流霜互怼，揪揪身侧人儿衣角，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这就是宁国国君啊，还没有父皇神勇……”

专属幼女软软糯糯的音线在耳畔回响，千流霜一脸嫌弃

地瞅玄玑，望尽她眼底失落后，鬼使神差地摸摸她脑瓜子安抚：“龙主气概怎是凡间国君能比拟的。”

还是国君中的一个废柴。

千流霜冷酷无情地想。

玄玑眨眼，忽然恼怒地涨红了脸。她一只手捂住脸颊，一只手指着千流霜，气鼓鼓地模样像极了捍卫尊严的小松鼠：“本公主的头，是……是你能碰的吗！”

“玄玑。”

龙五公主瞬间乖巧，讨好地朝伞青瓦撒娇。

千流霜勾唇，停止心里一系列作死行为。

就在千流霜和玄玑打闹时，缄默许久诡医对帝王作揖，声音依旧冷淡。

“尽力而为。”

她顿了顿，卿氏谨然上前一步朝帝王作揖行礼，将药兮护在身后，仿佛没看见帝王瞬间变了色的容颜。

“听闻樱后绝症发作，已缠绵病榻几月，小医为此来，感谢陛下赐小医机会。”

话语清寒，凉薄如纸。

重鸾殿，灯火长明。

宫婢们垂首跪于两旁，时不时有太医步履仓促地进出。

苦涩到令人作呕的气息从窗檐飘出，有些心术不正的宫妃本想借此讨好帝王，谁料还未靠近，闻到这股味儿，便皱眉告退。

有一太医嘴里喃喃，余光瞥到明黄龙袍，大惊之余，磕磕巴巴向帝王汇报。宁诏帝请来诡医，自然不理会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太医，挥挥手示意退下。

太医白捡一命，慌不择路收好药箱，仿佛身后站什么吃人的恶魔。

殿内，金屏半掩，当朝皇后静卧榻上。

药兮轻嗅空中挥之不去的药味儿，抬手暗示卿氏谨然不必上前，她绕过用来遮掩视线的屏障，正替樱后诊断的太医不及阻止，医者掀起盖在樱后身上的薄衾，冷眸扫向容颜苍白，形如枯槁之人，素手搭上樱后左腕。

樱氏摇光，嫁诏帝为妻时年芳二八，细算也有五六年，可……

榻上的女人，娇美如闺阁少女，年龄根本不似二十出头。

医者就着虚浮脉象，输入一丝灵气，试图从脉络里寻找蛛丝马迹。静待片刻，医者移开手，从长袖掏出青花瓷瓶，捏一粒雪丸喂樱后服下，掖紧被角，一切恢复如初。

她对候在一旁的婢女道：“取樱后素日服用的药汁一碗。”

太医如梦初醒，显然对医者毫无顾忌的行为颇有微词。

又顾虑药兮诡医之称名满天下，思虑到最后，他也没能指责药兮一句话。

医者不把年过半百的太医放在眼里。能入她眼的必是杰出之辈，这太医怯懦庸碌，为保全一命，掩饰皇后病情，区区蝼蚁，委实无用。

时隔不久，婢女端上一碗药，汤汁如墨，粘稠无比，汤中隐约嗅到淡淡鱼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