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复西从冰冷的水中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了头顶刺目的阳光。

那是金色的、璀璨的阳光，难以被繁厚的云层所遮挡，公平地普及在每一个生物的躯体上，无论是王者，或是一根平凡的草芥。

不知道为什么，梅森复西突然在这耀眼的阳光下，想起了那个和这阳光一个色系的男人——普夫，蚁王梅鲁艾姆最忠诚的护卫。

衷心耿耿，至死不渝。

普夫是在蚂蚁中的地位仅次于蚁王的护卫队队长，可是在梅森复西这个没有任何头衔的蚁王之子面前，他依然被蚂蚁王的基因牢牢凌驾，卑微恭顺。

梅森复西踏上岸，水珠顺着他的背脊一路滑倒腰部和腿侧，然后顺着脚掌滴落在了干燥的地面上面，他有着和他父亲一样完美的身材——腰部瘦削强韧，只是他的躯体是莹白色的，接近苍白，也更接近人类。

而远方，金发的蚂蚁护卫早已经拿好了毛巾等在窗口，神色恭敬，带着一抹极为类似人类的温和笑意。

梅森复西的嘴角突然勾勒出一抹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有些冷淡。

虽然人蚁已经混居，但其实，这片土地里的奇美拉蚁和人类是很好区分的——只要看瞳孔就足够了。

野兽无论伪装得再像人类，始终还是野兽，瞳孔里流转着人类所不具有的野性，无法收敛，就像眼前这个极其类似人类的金发蚂蚁普夫一样。

他可能是整个奇美拉蚁种族里，唯一比自己更像人类的蚂蚁了吧，然而，他目光中贪婪的野性，还是怎么都藏不住。

他们是一代代相互倾轧的种族，下一代的种子注定要从上一代的躯体里破壳而出。

这样专横且制度严密的奇美拉蚁族群里，甚至容忍不了诞生自己的前任王者，更不用说有竞争力的兄弟姐妹们。

梅鲁艾姆自己就是吞噬所有基因而生的王者，却要求梅森复西做到兄友弟恭。而本应该不死不休的局面，却在两只王蚁的各退一步中取得了微妙的平衡，梅鲁艾姆没有杀死那个足以和他争夺王位的后代，而梅森复西也以生下自己的人类为契机，放弃了自己生而为王的权利。

他亦温和的对待自己的父母，与自己同胞的弟弟梅西多和平共处，甚至对梅西多的溺爱超过了父母，有的时候完全不像是一只作为王蚁的兄长。

过于的称职，让梅鲁艾姆都找不到惹库陆陆伤心而杀死这个后代的理由。

但从此以后，作为一个身上继承了足够王蚁基因的蚂蚁，他和自己的父母相处得并不太多，取代在他身后的，是金发蚂蚁护卫普夫。

他没有自己的护卫，父亲梅鲁艾姆将自己的护卫普夫，赐给了他。

这个沉默的护卫永远站在他的身后，完成他的所有指令，不折不扣，带着笑意，可是有的时候，梅森复西会觉得缺失了什么东西。

猫女尼飞彼多说过，普夫曾经不是这样的蚂蚁。

他指手画脚，多事到令人厌烦，因为怪异的神经质，而为蚁王所驱逐。

可是在梅森复西面前，他就如同一个真正的护卫一般，对于他的所有命令都不置喙，恭顺、且臣服。

梅森复西也像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一样，总是以漠不关心的目光扫过自己身后的护卫，可是有的时候，他也会注意到自己身后的那抹金色。

他再安静，再忠贞，也不是羁绊在基因里的护卫，突兀于生命之外。他如阳光般热烈美丽，发色金黄，四指修长，梅森复西常常觉得，自己并不能做到一个冷漠的王者那样，完全忽视这个护卫，就像梅鲁艾姆做的那样。

冷漠如梅森复西，偶尔也会将目光投

在他的身上，以一种特别的，并不寻常的目光。就像初见的那一刹那，这个护卫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样。

那一瞬间护卫普夫在自己身上仿佛同时看到了两个人，看到了蚁王，也看到了那个人类。

所以那目光在不加掩饰的浓浓厌恶之中，突然夹杂了一种名为吃惊的情绪，然后渐渐收敛，变成了目光中饱含的赞叹和尊重。

那应该能被称作为奇迹吧，明明继承了所有王者基因的生物，却在身下来的那一刹那就做出了妥协的姿态，将自己蜷缩成蛹状，甘愿以一种年幼臣服的姿态，位居另一位奇美拉蚁王之下。

而他明明也是个，拥有相同战斗力的，奇美拉蚁王。

没有人比迎接这位王者诞生的普夫，更明白这件事情。

金色的威压从那个少年的身体里蔓延出来，却与玩具一般被他玩弄在鼓掌中，他一边抛洒着那些金色的念，一边用冰冷的声音问道：“我有没有，与我父亲一战的力量？”

普夫愣了一愣，然后垂头跪下，那是和梅鲁艾姆一样耀眼璀璨的念，甚至做到了梅鲁艾姆都做不到的控制和压缩。

肆无忌惮的强大也许可怕，但更应该让人敬畏的，是这种收缩自如的力量，一旦野兽有了自控的能力和理智，野兽就不再是野兽了吧。

而这样的野兽，有了爱恨，也有了愤怒，当爆发的那一刹那，一定更加可怕。

“恭喜您。”普夫跪下的一刹那，行的是奇美拉蚁族表示臣服的礼仪，那是身为一个奇美拉蚁所能表达的最高的尊敬。

他是普夫最厌恶的人类诞生的孩子，但一旦他身上继承了足够多的奇美拉王蚁的基因，普夫就会立刻效忠于他。

他把所有尖锐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

作为一抹暗淡的金色剪影，生活在自己的身边。

梅森复西从来没有见过普夫尖锐的模样，更不用说体会到尼飞比多口中的“神经质”。

只要普夫还使用着自己的念能力，他的分裂症就不会痊愈，这位表面平静的护卫长期服用着镇定剂来抵御库陆陆挑衅时自己蔓延上来的杀意。

而他在自己面前的评价，不过是因为完全不具备让他变得尖锐的条件。

他从不多言，只有一次，普夫称得上是与自己争锋相对。

那是梅西多诞生的时候，因为基因中的竞争欲，他再不感兴趣，还是来到了产房。

他收起了自己尖锐的指甲，从爸爸的怀里抱起了人类的婴儿。

脆弱的生物有力地蹬着腿，不痛不痒地踢在了他的下巴上，婴儿长得很像自己，有着最普通的人类的面孔，却偏偏有着野兽的竖瞳，浑身散发出某种黑暗的、浓郁的气息。

“我不会生出了一个亚路加吧？”虚弱的人类语含担忧。

“不会。”父亲的声音很冷淡，手却在安抚着人类的背脊“亚路加是被黑暗污染的人类，而蚂蚁……”

他冷冷的笑了下，声音放温柔：“黑暗，不过是蚂蚁的粮食罢了。”

梅森复西的手搭在怀中婴儿脆弱的脖颈上，像是怕弄痛他，又像是要掐住他。

而他刚刚松了口气的爸爸在一旁解释道:“他可能是还没有学会收起自己的瞳孔，但是他是个比你还温柔的孩子。”

梅森复西抬起头，看着自己带着笑意的爸爸。

如他所料，梅西多在三个月的时候收起了自己的兽瞳，变得和人类婴儿无异，除了力气怪异的大，再也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他和奇美拉蚁有任何关系。

只有普夫，原本平静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些奇怪的深意。

他会在梅森复西抱着梅西多站在悬崖顶端的时候，露出非常凉的笑意。

“你在笑什么？”

悬崖上的幼年王者这样问道。

普夫回答：“我只是没有料到有生之年，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他鞠了一躬，金色的发丝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偏暗的橘黄色，那一切光芒藏进了他的身体里，深不见底。

梅森复西抱着嘤嘤哼着的梅西多，想到了这只蚂蚁淡淡的提防，总是提防又恐惧自己，代替掉自己的王者。

所以梅森复西突然问了句：“你觉得我能代替梅鲁艾姆么？”

他愣了一下，金色的眼睛轻轻一眨，回答道：“不会。”

他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能，也许他潜意识里认为被人类基因污染的自己，会拥有一种可贵的优柔寡断。

然而，梅森复西的唇边笑意冷冷。

他毕竟是蚂蚁。

“我们已经取得了东边的自治权了。”普夫托着餐盘例行报告道“虽然人类提出的条件依然让人觉得难以忍受，但是在我们越来越强大的今天，他们也不得不一步步的退让了。”

梅森复西喝下了一杯浓稠的鲜奶，瞳孔里有光芒流转了流转：“东特海岸呢？”

普夫愣了愣，回答道：“尚未谈判成功。”

“梅西多喜欢东特海岸。”他放下了玻璃杯，用一种宠溺的兄长口吻。

海岸水草丰茂，珍兽居多，梅西多一直吵着要去，他一定会满足弟弟的愿望，但必须在保证幼年蚂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

拿下那块土地的治理权，以蚂蚁的方式。

“是。”金发护卫只一瞬间就明白了指令，低下头颅应到，梅森复西知道普夫很快就会把东特海岸的自治权拿下来，就像他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一样。

真奇怪，政治这样的东西明明是人类最为擅长的，但作为蚂蚁的普夫，不知道为什么热爱又擅长操控政治。

原来他是蚂蚁啊。

梅森复西，偶尔会产生这样的感慨。

普夫无疑是一个忠诚且得力的手下，但是，他对于自己的忠诚，永远比不上他和梅鲁艾姆基因里的牵绊。

他忠诚于他，听命于他，却从来没有叫过他王，因为他不是他的护卫队。

如果有一天，梅森复西和梅鲁艾姆决战的话，他绝不会意外，这个对自己恭顺了几十年的护卫，会保护在梅鲁艾姆的面前，对自己露出獠牙。

梅森复西并不害怕护卫的背叛和不够忠诚，因为相对于他与梅鲁艾姆的战斗力来说，蝴蝶普夫真的就只是脆弱如蝴蝶般的生命而已，只是有的时候想到那样的场景，梅森复西会突然觉得有些怪异。

那不是属于自己生命里的东西，横亘之外，却莫名其妙的，陪伴了自己多年。

“情感和本能到底什么会占上峰？”梅森复西问过很多奇美拉蚁这个问题。

“本能吧。”低垂着脑袋的蚂蚁回答。

“那么，骗子之余蚁王的胜利，究竟是本能胜利了，还是情感胜利了。”

蚂蚁思考了很久，才这样回答：“是本能。”

他对着梅森复西的目光解释道：“无上的占有和保护是作为王的本能，所以他在出现情感之前，本能已经占据了上峰。”

情感对于奇美拉蚁来说，也许并不重要，因为在情感发挥作用之前，强大的基因链已经开始运作，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偏差，统统调整回应有的轨道中。

金发蚂蚁普夫，只是基因链条中的一环而已。作为其中的一环，他一定遵循着代

代忠诚的观念，无与伦比的忠心于自己的王。

无论，他和下一代的王者，相处了多少的时光。

梅鲁艾姆不允许他拥有自己的护卫队。

一旦拥有了自己的护卫队，就代表了梅森复西正式成年，他也成为了独立的奇美拉蚁支系，那个时候，他就拥有了取代梅鲁艾姆的资格。

梅鲁艾姆不会畏惧被取代，他像每一个奇美拉蚁一样，期待又更加强大的基因与自己斗争。他只是不想让身侧那位脆弱的人类看到父子相残的场景，也不允许那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人类哪怕一个并不愉快的皱眉。

而梅森复西本也不会妥协，会像每一只奇美拉蚁一样，提起刀刃，与上一代宣战，却得到了上一代传入脑海中的讯息。

“你战胜不了我。”

“为什么？”梅森复西并不觉得好笑，他相信每一个奇美拉蚁强者口中不会吐出妄言，他只是好奇，每一代都能成功更替，为什么偏偏在这一代出现了如此多的差错？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基因的传承是最重要的，而对于我来说，和他一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和自己同意冷淡的声音告诉他“你无法战胜充满欲望的我。”

爱的欲望最为自私，摒除一切在外。

梅森复西觉得，虽然梅鲁艾姆现在依然以王者之姿，站在奇美拉蚁最顶尖的位置之上。

可是他早已经从王位上陨落下来了。

一个有了求生而不是求胜欲望的王者，是不是早已经不再纯粹？

……

而那只金色的蚂蚁呢？他的欲望又是什么？

还是，他早已经将自己的目光，全部投入到了蚁王梅鲁艾姆，和那个他一生视为人类身上？即使是投入于那个人类身上的目光，也不过是因为嫉妒罢了，嫉妒自己的蚁王的特别，是属于那个人类的。

他一生为了一个姓名而活——无论是身死之前，还是重生之后。

尽管多年以后，尤比和尼飞彼多都找到了各自能投入精力的事情，侍卫普夫，依然沉默地站在蚁王之后，完成蚁王多年以前交代的，陪伴下一代王者的任务。仿佛这世界再热闹，除了蚁王之外，也一无所有。

他和多年以前一样，对梅鲁艾姆抱有着一种偏执的情感，只是他把那种炽热的、偏执的爱意，慢慢的收敛了起来。

收敛在了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眸，和没有笑意的笑容之中。

“您回来了。”普夫修长的手拿过一件外套，套在了从门外走进来的梅森复西身上，他身上的水珠还没有全干，很明显是从外面的湖水中刚刚泡过上来。

敬职的护卫立刻为这位王子披上衣服，脸上是恭敬的浅笑，点到为止，然后沉默地退到了一边。

梅森复西坐在了桌子边，右手一滑将一块带了血的肉分开，送进了唇中——这种魔兽曾因肉质近似人类而被评为最难吃的魔兽没有之一，现在成了签订条约之后的奇美拉蚁食材替代品。

聊胜于无的果腹品而已。

普夫安静的看着梅森复西将午餐吃完，动作优雅地将餐具放在一旁，他鞠了个躬准备收走，手边的餐刀却突然被抽走了。

梅森复西黑色的眼睛藏在了金属质地的刀光之后，定定地看向普夫。

他问：“我现在有与他一战的能力了么？”

“您还抱有着这样的想法么？”普夫将手伸向那把刀，朝着梅森复西笑道。

“他身上的禁锢禁锢着整个奇美拉蚁。”那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是普夫却知道，这位幼生王者没有在开玩笑“一旦我取代了他，奇美拉蚁就能

重获自由，这也是，你的意愿不是么。”

“不是。”普夫叹了口气，他伸手去拿餐刀，却被梅森复西又一次躲开了。

“你曾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挑拨我杀掉库陆陆激怒梅鲁艾姆的机会。”梅森复西说道“难道不是希望，蚂蚁能早点从这样的禁锢中解脱么。”

这样的愿望，甚至超过了爱恨，慢慢的在这具蚂蚁的驱壳里沉淀发酵，以至于他现在所有的作为，都只是为了给蚂蚁争夺更多的空间罢了。

而不是像野兽般为人类所圈养。

普夫笑了一下，他不顾刀口的锋利硬，生生将餐刀从梅森复西手中抽了出来，整齐放回了餐盘里，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口滴在了餐布上，金发蚂蚁的声音里似乎已经没有了多年前喜怒，奇异的安静，他说：“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超越他而生的愿望。”

所以，他也从来没有希望梅森复西取代梅鲁艾姆。

甚至，他依然偏执的呆在梅森复西周围，像一道无用的枷锁一样，看管着这位足够杀死自己王者的下一代蚁王。

如同看着一颗随时都会破壳的卵，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曾经压抑如火山喷发般的怒火和怨恨，已经渐渐转变为一种恶作剧般的恶意，对于那个人类，不在想要他的性命，只是希望他过得不好。

“我不希望他现在死去，不希望他继续活着，我希望的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影响着整个奇美拉蚁族群，所以，普夫只是希望。

那个，改变了整个奇美拉蚁种群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