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之后，通往宣室的隔廊，设有一些小室。传漏官报时的部门就在附近，再过不久就是正午时分。

“皇上，丞相府传来消息，师丹大人听闻您欲为两位恭太后行拜谢封赏大典，气得发病了。”

“师丹……”

穿越已经十余日，我在寻求回归方法无果的同时，也开始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好好熟悉一下刘欣身边的人和事。而这提起师丹的春公公，是原主从定陶带来的，对原先的定陶王刘康，也就是他的父亲，忠心耿耿，可以信任。

至于师丹，他在原身做太子一年时间内担任太子太傅，说到底是成帝派来指导刘欣的，不算自己人。但已年近古稀，体虚多病，常年在府中休养，不太管事。所以，自己也未曾见过一面。

而如今，师丹因自己气病了，于礼该慰问一番，顺带探探这位丞相的虚实。但依照封建王朝的规矩，君主再宠幸哪名臣子亦不可亲身去臣下家中探病……

思考一会儿，我问：“师丹病得如何？”

春公公摇摇头，只道：“说是连咳不止，喘促短气，差些背过去。”

我还想问些什么，春公公又补充道：“但丞相大人硬是要拖着病体入宫面见圣上，下人们都拦不住，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

这消息传的够快，才退朝多久，我那名义上的老师便收到消息兴师问罪来了，不过来的正好。

我淡淡道：“丞相到了就带他到宣室，朕的书房。”

春公公恭敬垂首：“诺。”

我想了想，挥退一众侍从，朝宣室——皇帝日常起居的住所去。

走到一半，听到一阵清脆铃声，细细听，发觉它类似寺庙中的钟声。想起当年每年除夕，都会和家里人去庙里，敲三下钟，进一柱香，佑来年平安。尤其祖父信佛，相信因果和轮回，所以才请一位熟识的法师赐的名字。

于是我名叫董贤，便穿成了刘欣，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轮回？

其实吧，我从小活的按部就班，想来想去自己也不记得得罪过谁，会恨到推自己下楼，摔得灵魂出窍。况且，临摔下前还挣扎着回头看过一眼，天桥边空无一物，推自己的手当然也没影了。

思索间，钟声随步伐节奏越来越近，音色也逐渐清亮起来，轻颤的余音绵久静幽，颇为熟悉，不由站定在一扇木门前倾听。

原来就是编钟，零零碎碎几个音阶，组成不算清平的调子。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似乎是民间流传的国风，轻声低吟浅唱，和着音律，如饮下一盅碧螺春般清舒。

然而这声音……一瞬间感觉被闪电劈中，站在原地不能动弹。

这声音是——

我猛然推开门，着急着往声音来源寻去。进入内殿，中央置着一组小型编钟，受素手扰动，轻摇慢晃，为侧边的男子伴奏，那人青丝如黛，一袭素衫未加繁琐衣饰，淡得朴素。

缓步走近，其人更透眉目清朗，玉齿星眸，皓腕翻转，敲打在编钟青铜质地表面。那人低垂眉眼，似在脑中勾画出诗歌中的春光田野，不由笑意盈然。

这位陌生的男子有一种特别的柔和底蕴，但并不柔弱，实际上自己也无心情多费笔墨描绘他的样貌，不止身体，自己的心脏也仿佛停止跳动。

……

这个人，长得和自己有九分像。不是作为刘欣的自己，而是上辈子，作为董贤的自己。

难道说，他就是……

正推敲心中猜测，因而在这突兀站了许久，对方总算有所知觉，那双无意瞥过来的眸子里闪过

惊异，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槌，揖礼道：“太……皇上。”

面对这张曾属自己的脸，我内心有些微妙，强自镇定：“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了低头，轻笑：“陛下可能不记得了，下官董贤，字圣卿。曾在太子府里任太子舍人，前段时间才升为郎官，管着宫里传漏报时的杂事。”

果然没猜错，这人就是刘欣爱到骨子里的那位宠臣，和自己同名的基史名人——董贤。

现在看来，对方不仅与自己同名，连样貌声音都和自己相差无几。

这么一想，心里就有一点异样，于是似笑非笑地提一句：“传漏报时？朕怎么只看见你开小差，忘情音律，自顾吟起了曲子？”

“皇上恕罪，下官以后不敢了。”董贤几分赧然，薄红色烟霞漫到耳根。

那唯唯诺诺的态度，就像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孩子，气势都没有，悔过态度诚恳。

适逢滴漏水线没过桶中间一道刻度，午时正好，空旷的屋子里水滴声声，提醒传漏郎官快些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