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丞言没想到殷渊会告诉他这些，低下眼皮，道：“大概几千万年前，这里还是河镇，我镇压了一批恶牲。当时事出紧急，我没有多考虑，只是用神书将他们压在了大地之下，并没有挨个诛杀。也许他们吸收到了某种地下能量，这些年，河市每次地动，都是这些怪物作祟。至于交界带断裂，我大概猜想，应该是他们从地下找到了神书的某个缺口，所以借机逃到了地面上来。”

“我擦，这么多年都不死？”封舟惊讶，“照你这么说，难道就没有一种方法，能彻底杀死他们？”

“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宁丞言攥起了手掌，“有。以上神之血做引，将诛兽符画在神书所在的地方，血什么时候渗透整片大地，恶牲就什么时候毁灭。”

“血渗透大地？那人不就死了？”

“也许，这正是人类需要庇护的理由吧。”宁丞言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幸福的一家三口，迟暮相扶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意，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数年前曾有过一场血流成河的暴乱。

他没有家人，活了这么久，每一代的他都是孤身一人。

朝代更替，日出日落，正因见惯了黑发人逐渐苍老，亲自目送了一代又一代人远去，所以他根本不敢找一个伴侣。

他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目睹自己心爱的人死亡。

宁丞言正发怔，一只手忽然像是一只云雀，温热的掌心覆在了他手上。

他下意识抽出手，封舟却攥的更紧了，莫大的仓惶中，宁丞言转过头，忍不住睫羽轻颤地质问他：“你干什么？！”

“我不会让你死的。”封舟坚定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听好，如果你没有在地狱中救下我，就算你为天下苍生献身，我都不会管。但你既然出手相救，那从现在这一刻起，你跟我都只不过是吃国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生命最大。我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就送死，相对的，你也要答应我，就算真有一天那些东西出来了，你也不准一言不合就跑过去送死。”

封舟说完这句，窗外刷的一下，路灯亮了。

暖白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眉眼分明，轮廓清晰，一双漆黑眼眸仿佛上好的浓墨，沉黑幽然。

宁丞言看着他，轻轻地笑了：“封舟，我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杀人不眨眼，一个只身闯阎罗殿，你凭什么要我答应你像人类一样活着？难道因为人类怕死，所以我也要自私自利，对危险避而不见，躲得远远的么？”

他挣出手，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我做不到，世间山河是在我眼皮底下慢慢巍峨壮阔的，连你们的祖先都是被我等庇佑着存活下去的，河镇也好，河市也罢，能发展到今天，实在太难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片大地毁掉，更不能看着勤苦将它开垦出来的亡魂无法安息，千万年前未能诛杀恶牲，是我一个人的错，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恶牲一日不除，早晚有一日，我还要亲自弥补这个过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底不知不觉间，漫出一层朦胧的苦涩。

封舟心疼地看着他，想要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安慰，手还未伸出去，宁丞言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灿然一笑：“我活了这么久，每次救人，都没有觉得这样有意义过。封舟，假如真的有一天，这天下需要我的血来维持平和，我心甘情愿赴死，到时候也希望你成全我。”

他眼中那丝明晃晃的释然，猝然地，狠狠地刺了封舟。

这一刻，封舟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没有资格阻止一个英雄，更没有资格藐视他献身救世的伟大情怀。他心里像乱糟糟地堆积着一大堆东西，一想到坐在副驾驶上的这个人，很有可能下

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了，他的心里就无名生出一种悲凉，堵得他胸闷气喘，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宁丞言，良久，叹了口气，语气颇有几分无奈道：“就算你要去，能不能答应我，让我陪你一起？一个人走黄泉路太孤单了，起码……让我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