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中,他通过亲吻所感受到的陆怀鸩唇齿的温度远胜于他而今透过指腹所感受到的温度。
他登时微微恍惚起来,所有的理智好似在一瞬间被这温度燃烧殆尽了。
他目不转睛地端视着陆怀鸩,原本点于陆怀鸩唇瓣之上的指尖转而抚上了陆怀鸩的眉眼,将那如若点朱的唇瓣全然暴露于他眼前了。
陆怀鸩尚未阖上唇齿,他能看见半隐于口腔当中的舌尖是曾在春梦中与他交缠的舌尖。
不知在现实中,这舌尖有着怎样的温度?
他鬼使神差地一分一分地倾身往陆怀鸩而去。
陆怀鸩直觉得自己是在发梦,不然,为何眼前的谢晏宁分明神志清醒,却要吻他?
不过于他而言,即便是发梦都是好的,因为这是他日夜觊觎的谢晏宁。
由于谢晏宁离他只差毫厘,他与谢晏宁的吐息已然纠缠不休了,他的心脏甚至激动得直欲破胸而出,主动奉于谢晏宁。
他不知谢晏宁喜欢他在接吻之时张开双目,亦或是阖着双目,一时间决断不下,以致于一双眼帘张阖不休,两扇羽睫亦是战栗不止。
然而,谢晏宁的唇瓣未及贴上他的唇瓣,却又远去了。
谢晏宁适才瞧起来情绪尚可,现下却是面色阴沉,片晌,传音道:我们去用膳吧。
陆怀鸩先是失望,其后却是忐忑。
是他误会了吧?谢晏宁根本不曾打算亲吻他,但谢晏宁究竟为何要离他这样近?他又是何处惹恼了谢晏宁?
师尊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而谢晏宁却并未理睬他,径自下了楼去。
第21章
谢晏宁明白是自己做错了,但他不便就此向陆怀鸩致歉。
他在心中自我反省着,面上阴沉依旧,见陆怀鸩战战兢兢地立于一旁,示意陆怀鸩坐下。
他而今喉咙发疼,故而点了生滚牛肉粥,又命陆怀鸩点些自己喜欢吃的食物。
这副肉身早已辟谷,但陆怀鸩尚未辟谷,他其实一点都不饿,不过由于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还是习惯一日三餐,仔细算算,他已有将近一日未进食了。
陆怀鸩满心尽是谢晏宁,小心翼翼地窥望着谢晏宁,待生滚牛肉粥送上来了,都还未点菜。
他殷勤地为谢晏宁盛了一碗生滚牛肉粥,又细声道:师尊,你的喉咙还疼着吧?吃慢些。
谢晏宁执起调羹,舀了一勺生滚牛肉粥,吹凉了些,方才送入口中。
这生滚牛肉粥滚过喉咙之时确实勾起了些微的疼痛,不过并不厉害,想必再过一两日,这喉咙便能彻底痊愈了。
陆怀鸩又不敢看,又想紧盯着谢晏宁不放,百般矛盾之下,借着说话的功夫,凝视着谢晏宁:师尊,要弟子帮你吹凉么?
谢晏宁扫了陆怀鸩一眼,传音道:你快些点菜吧,不必管本尊。
话音落地,他眼见陆怀鸩霎时委顿了,如同是献宝不成,反被斥责的孩童。
他心有不忍,原身对待陆怀鸩态度的转变是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开始的,他如果慢慢地变得和善些,待陆怀鸩好些,应当不会露出马脚才是。
是以,他收回了适才的话:你若坚持,便劳烦你为本尊将粥吹凉吧。
陆怀鸩登时笑逐颜开,待谢晏宁喝罢一碗粥,又为谢晏宁盛了一碗粥,并吹凉了。
谢晏宁食量不大,喝下三碗粥后,便摆了摆手。
陆怀鸩放下欲要去端碗的手,问道: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好么?
见谢晏宁摇首,他又问道:余下的生滚牛肉粥能赏赐予弟子么?
谢晏宁不置可否,行出十余步,方传音道:你若是不够吃,再点便是了,待吃罢后,记得要一碗白米粥,送予方姑娘。
他并未再理会陆怀鸩,上了楼去。
陆怀鸩直欲跟着谢晏宁上楼,可又怕惹怒了谢晏宁,遂乖巧地坐着,又盛了碗谢晏宁赏赐予他的生滚牛肉粥来喝。
他并非没有喝过生滚牛肉粥,但一思及这是谢晏宁不久前曾喝过的生滚牛肉粥,不禁面红心跳。
他与谢晏宁共享了一砂锅的生滚牛肉粥。
谢晏宁曾与他尝过一样的滋味。
他甚至在喝下一碗后,改为以谢晏宁用过的碗来喝粥。
他犹如在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确认谢晏宁当真已上楼了,才以谢晏宁用过的调羹喝下这碗中的第一口粥。
他通过这调羹与谢晏宁接吻了,这个认知教他欢欣雀跃,连隐隐作疼的四肢的伤口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珍惜地喝尽了砂锅中余下的生滚牛肉粥,才上楼去。
他回到了他与谢晏宁共用的房间中,见谢晏宁正在打坐,行至谢晏宁面前,恭声道:多谢师尊赏赐,弟子已将余下的生滚牛肉粥全数喝下了,绝无半点浪费。
言罢,他不敢再打扰谢晏宁,到了远处,变出了一个蒲团来,亦与谢晏宁一般开始打坐。
少时,他才想起来他心心念念着谢晏宁,竟是忘记送白粥予方泠娘了,方泠娘该当饿了吧?
他下了楼去,又端了一碗白粥到了方泠娘门前,叩了叩门,方泠娘理所当然地并未应声。
他推门而入,到了方泠娘床榻前,见方泠娘昏睡,便将白粥放于近处的矮几上了。
堪堪走出几步,他又觉不妥,这方泠娘根本不是在昏睡,而是昏迷了。
他赶忙去请了大夫来,大夫开了药,道:这姑娘明日便能转醒,你毋庸担忧。
他谢过大夫,将大夫送了回去,又劳烦客栈女掌柜煎药。
煎一帖药需要足足一个半时辰,他便回房间打坐去了。
他素来很容易便能入定,但因今日心有杂念,迟迟无法入定。
他掀开些许眼帘来,去瞧谢晏宁,谢晏宁头顶上已腾起了白雾,整个人沉在白雾当中,宛若谪仙。
他告诫自己不许再偷窥谢晏宁了,假若被谢晏宁发现便不好了,但他的双目却离不开谢晏宁分毫。
师尊,谢晏宁,晏宁,晏宁,晏宁
他仅仅是谢晏宁的弟子,并无资格唤谢晏宁的名讳,他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唤。
倘若有一日,他能当着谢晏宁的面,唤谢晏宁为晏宁该有多好?
倘若谢晏宁能含笑着回应他,他怕是会欢喜地流下泪来吧?
然而,这显然是他的妄想,不可能会有那一日,这世间无人能唤谢晏宁为晏宁,而他作为不太称手的工具,必定不会有那一日。
倘若他努力修炼,修为大增至能与谢晏宁并驾齐驱,他是否能让谢晏宁另眼相待?
即便他能让谢晏宁另眼相待,谢晏宁恐怕都不会准许他唤其为晏宁。
晏宁,晏宁,晏宁
他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唤着,忽觉甜蜜,又觉苦涩,他在两相交织之中载沉载浮,时而欢喜得情不自禁地唇角上扬,时而难过得几欲毙命。
谢晏宁一睁开双目,便发觉了陆怀鸩的视线,这视线甚是胆小,还混杂着些他所无法分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