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滦这几天内心并不平静。余风信的归来像石子投入河中，泛起好几圈涟漪，打破了原本日复一日并无波澜的生活。

余风信说要回来，不过是提前了一天在微信上告诉他“江大爷我要回北城了”，简单粗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雷厉风行。

他那天和余风信聚过之后，第二天就约了许朗见面。他们俩都被余风信摧残的够呛，这几年居然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要知道江滦一开始是很讨厌许朗的，他最烦冷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几百万，拽的不行不行的那种人。又讨厌随随便便，到处招花惹草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偏偏这两种许朗都占了个遍。

所以许朗刚开始招惹余风信的时候，江滦简直气出了暴漫脸，恨不得把许朗拎过来决斗。

还好他总归是没有插足那两个人的事，还好他最终看清了许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这就导致他现在成为夹在两个兄弟之间尴尬不得的那个人。两边儿都得劝着，还时不时得当个传话的。

还月老儿呢？月老儿有他这么殚精竭虑吗？

默默嘀咕了几声，他对坐在自己对面慢慢啜着茶水一脸温和的人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许朗满脸的理所当然:“慢慢来，不着急。”

江滦:......

许朗:“急也没办法啊是吧。”

合着两位当事人都不当回事，自己在这儿皇上不急太监急？什么玩意儿！

江滦也很头疼，别过二位让他头大的兄弟，回来这两天就一直在加班。IT工程师在外人看来是很高薪又高大上的职业，但是江滦这种自认为智商高的，在繁琐又量大的工作下也有点发怵。

埋头扎在电脑中不知过去了几个小时，再抬起头时已经眼花缭乱。江滦轻轻揉揉眼睛，从包里掏出眼药水滴了一滴，然后靠在转椅靠背上闭目养神。

他的脑子并不清醒，但是又没有困意，混沌中慢慢地居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睁开眼，江滦拉开办公桌左侧第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包装精细的盒子，放缓动作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钢笔，银白色的笔身泛着光泽，每一个细节都是精雕细琢过。通体上下透着高档的气息。

钢笔是他大学毕业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也是余风信离开北城之前送给他的。余风信从来对于钱都是“锱铢必较”，能不花的钱多一分都不花，甚至自己的饭都有一顿没一顿的吃。买这么根笔，江滦真的不知道那小子偷偷私底下攒了多久钱。

他又忍不住去想他那个倒霉朋友了。

余风信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也从来不叫人省心。嘴巴里说的没几句实话，爱逞强，脾气犟，没自信。还有，疑心重，想的多。

江滦曾经总结过“认识余风信的心路历程”，像剥洋葱一样，陈列了好多条。大体内容如下：刚见到他的人，会觉得他像文艺青年，可能是因为人长得清秀，而且在外人面前不怎么爱说话。温润，内向，猫一样的温顺——这是熟悉他的第一步。

如果与他熟悉一些，会发现那些表象的内向全是放屁。余风信就是个牙尖嘴利的糙汉子，生活很粗糙，不拘小节，很能凑合。好像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这是第二步。

再想深入，那就是触及心灵，如登月一般难了。能达到这个成就的人屈指可数——可能就只有那么两个。这个隐藏成就江滦从不随便与人提起。

江滦与旁人不同，他是半路杀出来的，直接取到了最高成就。

九岁那年他俩第一次相见，江滦至今记得那天，那天他以转学生的身份站在讲台前自我介绍。小学生的世界很简单，他又属于蜜罐里泡大的那种孩子，正是天真不解事的年纪。所以他怀着能认识新朋友的喜悦，以一双欢喜的眼，对上了那道他还看不懂的目光。

那个男孩身上穿着小学蓝色的校服，衣服很旧，但十分干净。按照小学的要求，孩子们是可以不穿校服上学的。小女孩儿们都被父母打扮得像花儿一样，男孩子大多则是运动短裤和短上衣。唯有他一个人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

他没有同桌，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一直默默看着自己。

什么都不懂的小江滦愣了愣，随即拉了拉旁边老师的袖子，大声地指着那个男孩说：“老师，我要坐在他旁边！”

不管后来怎样与余风信瞎贫，怎样闹腾，他都忘不掉他那第一面的眼神。

江滦在上高中后，曾经回到小学看望老师，其实目的是为了和她聊聊余风信这个人。

上了年纪的女老师扶了扶镜片很厚的眼镜，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出一头多，已经长成帅小伙子的男孩，缓缓开口道：“我教了几十年书，最忘不了的就是风信那孩子。”

“他也经常会回来看我，说很感谢我的照顾。可我知道我并没有帮到他什么。”

“那孩子心里很苦，因为他家里——你现在应该知道的。他很孤单，一直无依无靠的。但其实在你来之前，班里的孩子们不但没有排挤他，反而都很照顾他。”

江滦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余风信是因为家庭原因而不受待见，所以才一直独来独往。

“其实那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排挤不排挤的，大家都能一起玩。有的孩子还送他笔啊本啊，甚至送他衣服，请他吃饭，他都拒绝。风信懂事早，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虽然他不说，但我认为他心里最怕的是别人的同情。”

“他不想被当成资助的对象，不想被可怜，所以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说罢，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像是沉甸甸的嘱托。

“但你不一样，江滦，你懂他，这种感情是很难得的，好兄弟真的可以一辈子。好好相处吧。”

余风信所需要的，正是别人把他当做普通人一样对待，而不是用怜悯的眼神告诉他“呀，你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