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风信在面试结束后得到的消息，是五个工作日内回复结果，本来他就没抱什么太大希望，感冒来势汹汹地席卷过后，他也更没什么心情上网查邮箱。求职不易，人才难得，余风信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索性放平心态，心里盘算着该去哪家饭馆当个小服务生。

北城这两天一直阴天，黑沉沉的云压在天上，空气中散着潮湿的气息。

许朗没再找他，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跟他聊几句，他也乐得自在。

就在面试后的第五天，他百无聊赖地窝在家里看书，看了几个小时，才不过十点多。于是余风信打开已经过时了许久的旧手提电脑，打算翻一翻空空如也的收件箱时，却差点把眼眶瞪裂。

“恭喜您已被我公司录用，请于星期一早8：00携个人有效证件报道。”

那行红色的小字在白色背景上极为显眼，他确定了好几遍，真的没有看错。

余风信的千言万语最后凝聚成了一句震天动地的“卧槽”，他足足花了十分钟来接受这个事实。

他面试过了？过了？他这种菜鸡水平的小白，居然被业界扛把子公司录用了？？

确定不是面试官觊觎上他的美色了吗？

嗯，事实证明这也不是没可能。

余风信欣喜之余，第一件想起来的事就是拨通了江滦的电话。嘟声刚响了一下，那边就迅速接通了。

“喂余风信？”

“哈哈哈哈哈哈江大爷你知道吗！我被录用了！北城文学出版社！”

“嚯？什么时候的事？我咋没听你说你去面试了啊？恭喜啊！”

“我回北城之前看到他们在招助理，就随手投了个简历，没想到歪打正着就录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祝贺你啊...诶等等余风信..余风信？你还正常吗？你不觉得此情此景很像‘范进中举’吗？”江滦翻着白眼听那头无休止的笑声，琢磨着下次见他就该直接把这人扭送精神病院。

“行了，有新工作就好好干吧，相信自己的能力，别一天到晚妄自菲薄的，也别想着走了，在北城踏踏实实过日子吧您内。”那笑声大有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趋势，江滦最终只好举着手机正经说了几句人话。

余风信却渐渐收了浮夸的笑，细不可闻地应了句“嗯，好。”

江滦:“行了，现在你也算是事业起步了。”

言下之意就是，事业有了，爱情呢？

余风信愣了愣，反应过来江滦又在旁侧敲击自己的想法，索性打算把一切都告诉他，所以问道:“呃，江哥你现在是不是在班上”

“是，但是刚补完一个BUG，现在没什么事，有事你就说，要不然中午约个饭？正好中午我也想出去。”

“行。”

一小时后，余风信已经坐车到了江滦单位。江滦不能走的太远，两个人就在旁边小巷子里吃了顿简单的盒饭。

“其实这时机不太对，但是你老问我，我就...还是想把所有都告诉你。”余风信说道。

“嗯，你说，我听着。”

“我在南都按月租的房子，这你知道。住在我隔壁的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我叫她‘小瑄’，她也是北城人，跟着男朋友去的南都。”

他说话的语气很慢，像在陈述一件不愿提起的往事。

“她真的很可怜，但又很坚强。从小就身体不好，一直都有胃病。前几年刚查出胃里有个肿瘤，本来切除了就应该没事，谁知道最后还是扩散了，”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一开始她都没有告诉她父母，就自己扛着，有时候她男朋友要工作忙不过来，我就会去医院照顾她，你结婚那几天正好她要做手术，我不能丢下她，所以对不起。”

江滦听的很认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余风信继续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她那种无所畏惧的性格，我刚到南都时，她就已经是卧床不起的状态了。但她依然那么乐观，告诉我她有多爱这个世界。她的世界里，春日里有满城花开，夏日里有蝉鸣阵阵，秋日有红叶漫天，冬日有白雪皑皑。”

江滦摇了摇头，眼神中带了几分惋惜。他问了句:“她男朋友呢？会陪着她吗？”

“她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人，面子上不离不弃，其实早就已经做好等她死了另觅新欢的准备。”

“所以她真正的痛苦，竟只有我看见。她疼起来的时候止痛药都没有用，我看着都扎心的难受。她最后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整个人都瘦到脱了形。她父母赶来看她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留在那里，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小瑄临走之前，跟我说过话，她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再没能回北城看看，因为落叶终究还是要归根的啊。我死到临头才明白自己有多少缺憾来不及弥补，但来不及了。所以你们都要好好活着，还有，只要是心之所向，就去追吧’。”

“她是今年年初走的，当时我打击很大，因为她明明可以拥有很完满的人生。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一个生命在我身边逝去，也让我知道了生命固然脆弱，但心灵可以很强大。”

“所以你决定回来。”江滦说道。

“对，我才明白时间并不等人，我不能白白让它流走。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最后决定必须回来。”

江滦重重叹了口气，低低道:“多好的姑娘，实在太可惜。但我也应该感谢她，让你能够想明白。”

“我知道。”

“不过，她既然告诉你勇敢去追，为什么你还不能接受许朗？”

“这不一样。我可以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有意义，但前提是不能牺牲别人的人生来成全自己。”

江滦拧着眉，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我无依无靠一身轻松，许朗还有他妈妈，还有事业和名誉，这些都不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

江滦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了让步:“算了，我现在不跟你争这个，能迈出第一步总是好的，慢慢来。现在我最想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你既然已经明白了人生的可贵，以后就把自己活的精彩一点，现在工作也有了，饭也要好好吃，早睡早起，戒掉所有的坏习惯，养好身体。”

江滦是知道余风信之前的人生有多么寡淡的，所以才能理解他走出这一步的不易。十几岁的余风信没有什么人生理想，没有斗志，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大写的“随意”。

即便是去了南都的这几年，江滦也没有刻意追问他的情况，只是偶尔关心一下余风信的身体，具体余风信经历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江滦其实也在等，等余风信亲自把心事都说出来。

余风信咧了咧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他很幸运，不管世事怎样，他总归还有这个随时随地愿意听自己倾诉的朋友。